术赤的回回炮,是在五月初三凌晨开始轰击兀剌海城墙的。
不是一轮试射。
是齐射。
十二架回回炮在沙梁上一字排开。
梢杆在黎明前的暗夜里齐齐扬起。
铁弹从皮兜里脱出,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像一群黑压压的蝗虫,掠过戈壁上空最后一段夜色。
重重砸在兀剌海内城的城墙上。
城墙在剧烈颤抖。
夯土碎裂腾起的灰白色尘雾,从豁口边缘往上翻涌。
和凌晨的寒气绞在一起。
几颗铁弹砸中箭楼顶的瓦檐。
碎瓦从檐角滑落。
噼里啪啦砸在台阶上。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箭楼垛口后面。
独臂按着冰冷的夯土墙面。
碎石迸溅到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擦。
只是死死盯着沙梁上,那些正在重新装弹的回回炮。
他问身边的刘七:“术赤的炮架,是怎么摆的?”
刘七答:“一线排开,每架炮隔二十步。炮架后堆了沙袋,前侧用勒勒车挡板护着绞盘手。十二架炮全朝南,对着内城南墙和箭楼。”
燕青点点头。
转身对赵泰说:“把城墙上所有弩机,全部撤到城墙背面。正面一架都不留。”
赵泰愣了。
“把弩机撤下去?那城墙正面就没火力了!”
“炮架是死的,人都蹲在炮架后面。弩箭仰射打不到绞盘手,留在正面,只会被铁弹一架一架点名。”
赵泰咬咬牙,转身传令。
士兵们开始拖着弩机,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下搬。
张清蹲在箭楼墙角,手按着弩臂。
看着自己刚画好、墨迹还没干的刻度线,咬着牙骂了一句。
骂完还是亲手抱起弩机,一瘸一拐地跟着往下走。
他把弩机在城墙背面重新架好。
用炭笔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射距不变,但弩箭要越过城墙顶,仰射角度比平射多半指。”
他咧嘴笑了笑,“这弩从兀剌海跟到斡难河,从没打过仰射。今天开荤。”
炮击整整持续了一天。
黄昏时,城墙上被砸出好几处新豁口。
最深的一处,已经能看见城墙内部的夯土层。
术赤在沙梁上,望见兀剌海城墙正面始终没有弩箭回击。
他判断宋军的弩机已经被炮阵彻底压制。
当即下令:步兵扛云梯,从沙梁两侧向城墙推进。
蒙古步兵在沙梁脚下集结。
云梯扛在肩上,弯刀咬在嘴里。
他们在等天黑。
等夜色掩护,冲开兀剌海的城门。
重骑兵就跟在后面,城门一破,立刻蜂拥而入。
当夜没有月亮。
戈壁的黑暗浓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戌时三刻,蒙古步兵开始推进。
云梯在前,重骑兵在后。
马蹄裹着毡毯,没有一点声响。
只有弓弦绷紧的轻响,和弯刀出鞘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城墙背面。
静静听着城墙正面的动静。
他听见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
听见了云梯架上城墙时,顶端磕在垛口的闷响。
听见了蒙古步兵往上爬时,压抑的喘息声。
他没有下令开火。
只是等着。
等第一批云梯全部架稳。
等第一批步兵全部开始往上爬。
燕回蹲在城墙豁口旁边,短刀已经出鞘。
她透过豁口,能看见蒙古兵的脸。
有几个已经快爬到梯子顶端了。
她回头看燕青。
燕青缓缓举起了藤杖。
城墙上所有弩机,同时开火。
弩箭越过城墙顶端,从高处斜斜扎下来。
穿透蒙古步兵的轻甲,把他们钉死在云梯上。
紧接着,早已备好的火油从垛口泼下。
陶罐在云梯和城墙根下砸碎。
黑油顺着城墙往下淌。
火把扔下去的瞬间,城墙根下腾起一片火海。
云梯被烧断了横档。
蒙古兵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来,被火焰吞没。
已经爬上垛口的几个,被燕回带着斥候从侧面冲上来,短刀一闪,便倒在了火光里。
火海照亮了城墙根,也照亮了沙梁上术铁青黑的脸。
他本想趁夜偷袭,却被燕青用撤到背面的弩机、火油和短刀手,把整批云梯烧成了焦炭。
还赔进去几十具弓弩手的尸体。
赵泰靠在豁口边,擦着脸上的汗。
“燕枢密把弩机撤到背面,原来就是等这一下。”
张清蹲在弩机旁,把仰射角度又调了半指。
“等天亮再齐发一轮,术赤就该知道了。兀剌海的城墙,白天不打弩,夜里也不打。是专门留到攻城时,给他当见面礼的。”
第二天凌晨,沙梁上的回回炮再次轰鸣。
这一次,术赤变了阵。
他把十二架炮分成三组,分别架在沙梁的西、中、东三面。
每组四架,间距拉得比昨天宽了数倍。
炮架后侧的绞盘手,用勒勒车挡板护住正面。
两侧各加了一队弓骑兵来回巡逻。
他要分散炮击,逼着宋军的弩机在城墙背面来回调动。
等哪段城墙被砸开足够大的豁口,再出动重骑兵,从那里突进去。
燕青在箭楼上,望着沙梁上那三组炮架。
藤杖往地上顿了顿,问张清:“三组炮架,来回调弩,你吃得消吗?”
张清蹲在弩机旁,把三架弩机编成一组。
分别对准沙梁的西、中、东三个方向。
每架弩机调好固定仰角,就不再挪动。
“弩机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用调弩,调人就行。”
燕青点点头。
又问燕回:“术赤的重骑兵,藏在哪?”
“沙梁北侧,炮架后面两里的干涸河槽里。大概八千人,马不卸鞍,人不离营,就等城墙豁口被砸开。”
燕青的藤杖,指向城外沙梁北侧。
那里是去年嵬名阿骨,带着铁鹞军最后冲锋的地方。
他转向李元辅:“你带铁鹞军,在沙梁西侧的碱滩边缘集结。等术赤的重骑兵从河槽里冲出来,不要正面截。放他们冲到城墙豁口前面,再从西侧碱滩兜过去,堵住他们退回河槽的路。”
李元辅领命而去。
铁鹞军的黑甲,在城墙背面无声地流动。
第三天凌晨,术赤发动了总攻。
三组回回炮同时开火。
所有铁弹,集中轰击内城西侧那段被砸了多日的豁口。
豁口越崩越大。
碎石和冻土从城墙上滚滚落下。
豁口边缘的夯土层完全裸露出来。
灰褐的是旧土。
发黑的是三年前被火药桶炸过的痕迹。
最新的裂痕,是铁弹刚刚撕开的。
术赤的重骑兵,从干涸河槽里冲了出来。
马蹄踏碎沙梁上的碎石。
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他们冲到豁口前面的瞬间。
豁口两侧忽然涌出几十个二龙山斥候。
将张清提前从城墙上推下去的、装满火油的陶罐,齐刷刷砸碎在豁口前。
火箭齐发。
火焰轰地一声蹿起一丈多高。
在豁口前面,烧成了一道火墙。
重骑兵的战马被火惊得人立而起。
骑兵从马背上甩下去,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就在这时。
李元辅的铁鹞军,从西侧碱滩兜了过来。
死死堵住了重骑兵退回河槽的路。
术赤的重骑兵,被夹在了城墙豁口和铁鹞军之间。
城墙上的弩箭往下射,铁鹞军的弯刀往前劈。
成了一个死局。
术赤在沙梁上,望着自己的重骑兵被围在城墙根下。
弯刀举起来,又重重放下。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增援!”
沙梁上最后一队骑兵冲了下去。
是术赤自己的亲卫。
他们绕过火墙侧面,往铁鹞军的阵型里硬撞。
弯刀劈在铁铠上,溅起一蓬蓬火星。
铁鹞军的阵型,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豁口前的重骑兵,趁着这道口子往外冲。
术赤亲自带队。
他没穿金甲,只穿了一身旧皮袍。
弯刀横在马鞍上,带着几百残兵,往沙梁方向退。
燕回从豁口旁边跳起来。
带着二龙山斥候追了上去。
她没有追术赤的溃兵。
而是绕着城墙根的废墟跑,直接插到了沙梁前面,截住了术赤的退路。
术赤看见沙梁前面,突然冒出来一排人。
领头的女将背上,背着一面褪了色的山形旗。
他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面旗,但他听父亲说过无数次。
在兀剌海城下,在野马泉沙丘上,在风喉谷口,在斡难河车阵里。
总有这么一面褪了色的山形旗。
父亲说,拿这面旗的人,不要命。
术赤勒住马。
在亲卫的簇拥下,猛地调转马头,往沙梁西侧冲。
他从碱滩上硬蹚出一条路,往北逃。
亲卫们断后,弯刀和铁鹞军的长矛,在碱滩边缘绞成了一团。
术赤没有回头。
午时,蒙古人彻底退了。
沙梁上,十二架回回炮被丢弃在原地。
梢杆歪斜地指着天,皮兜里的铁弹还没卸下来。
张清把新弩弦松下来检查张力。
有几根射过火墙,弦梢被烫出了焦痕,得重新绞。
燕回带着斥候,打扫豁口前的战场。
术赤的重骑兵,丢下了大量的弯刀、铁甲和攻城器械。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城墙上。
望着沙梁北侧。
术赤的白纛,正缓缓退过戈壁尽头那道褐线。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术赤还会再来。可他再来的时候,兀剌海的城墙,已经被他轰塌了半面。他今天用铁弹轰豁口,明天就会在豁口前面堆人。去审俘虏,问清楚他手上还有多少铁弹。”
刘七领命而去。
张清把炭笔夹回耳后,蹲下来削箭杆。
“我猜,他下一个要轰的是城门。今天轰西墙豁口,是为了引铁鹞军出来。下一轮,他会把所有铁弹砸在城门上,重骑兵直接冲进城。”
燕青点点头。
对赵泰说:“把城门口,用沙袋堵死。”
赵泰应了一声,带人去扛沙袋。
傍晚。
燕青拄着藤杖,走到嵬名阿骨的墓前。
在碎石堆上,慢慢坐了下来。
他把李仁孝凿的那把旧凿子拿起来,握在手里。
望着城墙豁口外边,那片正在慢慢变暗的戈壁。
远处沙梁上,蒙古人丢弃的回回炮梢杆。
在暮色中像一排折断了指节的枯骨,直挺挺地戳向天空。
铁鹞军的战马,正在沙梁下面安静地嚼着干草。
偶尔仰头,向北嘶鸣一声。
城墙根下,火墙的残烬还在冒烟。
烟雾顺着豁口飘进来,散在嵬名阿骨的墓碑前。
碑上那一行汉字,被烟火熏得发暗。
可字迹依旧清晰。
守城四十二年,城在人在。
燕青把凿子,轻轻放在碑座上。
然后他站起来。
拄着藤杖,一步步走回箭楼。
把刘七从俘虏嘴里问出的情报,一一标在舆图上。
术赤还有铁弹。
辎重营落在沙梁北侧。
预备队可能已经挪到了碱滩另一头。
标完最后一个点。
他把藤杖靠在舆图旁边。
转过身,对传令兵说:
“告诉张清。明天,术赤会集中所有铁弹,轰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