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四月稚趣,草木萌新
四月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吹进木坊的窗棂。周书宁和苏景诺满四个月了,两个小家伙都能稳稳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总爱追着光影瞧。
苏晚樱把洗得发白的竹制婴儿床搬到廊下,床沿绑着一圈棉布,防止他们磕碰到。周书宁趴在床上,小胳膊撑起上半身,鼻尖几乎要蹭到床板上的碎花褥子,视线追着廊外飞舞的蝴蝶,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褥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丫头,看蝴蝶比看我亲。”苏晚樱笑着掏出手帕,温柔地擦掉她的口水,指尖碰到小家伙温热的皮肤时,周书宁忽然转过头,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力道不大,却咬得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隔壁竹床里的苏景诺不甘示弱,挥舞着胖乎乎的胳膊,把床边悬挂的拨浪鼓撞得“咚咚”响。那是周亦安用桃木做的,鼓面蒙着羊皮,声音算不上清脆,却格外招孩子喜欢。苏景诺越撞越起劲,小脸红扑扑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像是在跟周书宁较劲。
柳云溪端着两小碗温热的米油进来,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刚坐下就被苏景诺的“热情”逗笑:“这小子,将来怕是个急性子。”她拿起拨浪鼓轻轻晃了晃,苏景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把那声音抓在手里。
“书宁倒文静些。”柳云溪又看向趴在床上的周书宁,小家伙已经放弃追蝴蝶,正专注地啃着苏晚樱的手指,睫毛上沾着点口水,像挂着晶莹的小珍珠,“跟樱丫头小时候一个样,吃奶都慢吞吞没声音。”
周亦安扛着块松木从后院走来,手里还拿着刻刀,木料的清香混着松脂味漫开来。“刚劈的料子,打算给孩子们做个小木马。”他把松木靠在廊柱上,俯身逗苏景诺,“景诺想要啥颜色?爹给你刻朵花?”
苏景诺像是听懂了,“啊”地叫了一声,小脚蹬得竹床“嘎吱”响。周亦安被他蹬得一个趔趄,笑着直起身:“行,就刻朵大红花,配你这精神头。”
这时,周书尧背着书包从学堂回来,书包带子上挂着只纸折的小船,他跑到竹床边,把小船举到周书宁眼前:“妹妹,你看这个!先生教我们折的,能浮在水上呢。”
周书宁的眼睛立刻亮了,嘴巴离开苏晚樱的手指,盯着纸船“啊呜”了一声,小胳膊努力往前够,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小脸通红。周书尧赶紧把纸船放在她能碰到的地方,看着她用小手拍打着船身,笑得露出豁牙:“妹妹喜欢,明天我再折个大点的!”
景瑜也跟着跑进来,手里攥着颗光滑的鹅卵石,是在河边捡的,他把石头放在苏景诺的竹床里:“弟弟,这个能滚,你看——”他用手指拨了下石头,石子在床板上骨碌碌滚到苏景诺手边,小家伙一把抓住,紧紧攥在手里,生怕被抢走。
“这俩孩子,从小就知道护东西。”苏晚樱看着苏景诺攥着石子不放的模样,跟柳云溪对视一笑。
午后的阳光渐渐斜了,廊下的阴影拉长,周亦安已经在松木上画出了木马的轮廓,刻刀在他手里灵活游走,木屑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苏晚樱坐在竹凳上,给两个孩子喂米油,周书宁吃得慢,一小勺米油要含半天,苏景诺却急得直蹬腿,嘴巴张得圆圆的,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雀。
“慢点儿,没人抢你的。”柳云溪按住苏景诺的小腿,眼里满是宠溺,“这性子,将来怕是要跟你爹抢木匠活干。”
周亦安抬头接话:“抢得过我才好,说明咱木坊后继有人。”他刻完木马的马头,用砂纸打磨着边缘,“等他们能坐了,就把这木马放在院里,让书宁和景诺一起骑。”
暮色漫上来时,竹床里的两个小家伙都打了哈欠。周书宁的眼皮黏在一起,手里还攥着半湿的纸船;苏景诺则把鹅卵石抱在怀里,呼吸渐渐均匀。苏晚樱把他们抱进屋里,放在并排的摇篮里,盖上绣着艾草纹的薄被。
周亦安把半成品的木马放在摇篮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木头上,仿佛能看见将来两个孩子骑着木马欢笑的模样。木坊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的蟋蟀在叫,和着摇篮轻微的晃动声,像一首写满期待的短诗——期待着他们学会翻身,学会爬行,学会喊出第一声“爹”“娘”,期待着这满院的草木,能见证更多这样平凡又珍贵的瞬间。
夜里的风带着春末的暖意,轻轻掀动窗棂上的竹帘。周书宁在摇篮里动了动,小嘴巴咂了咂,像是在梦里尝到了米油的甜。苏晚樱起身给她掖被角,借着月光看见女儿手里还攥着那只纸船,纸页被口水浸得发皱,却依旧被攥得很紧。
“这孩子,倒念旧。”她失笑摇头,指尖轻轻拨开女儿的小手,把纸船放在床头的木盒里。那盒子是周亦安做的,专门用来收孩子们的“宝贝”——周书尧掉的第一颗乳牙、景瑜编的歪扭草绳、书宁抓过的桃花瓣、景诺攥过的鹅卵石,每样东西都垫着棉纸,标着日期,像本写满细碎时光的账册。
隔壁摇篮里的苏景诺忽然哼唧起来,柳云溪披着外衣过来,手里拿着块桃木磨牙棒。“定是饿了。”她把磨牙棒塞进小家伙手里,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拍着,“景诺乖,娘给你热奶去。”
灶房的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柳云溪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陶罐里的羊奶慢慢升温,奶皮在表面浮起,像层薄薄的云。她想起景瑜小时候也这样,夜里总爱醒,苏砚辰就抱着他在院里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直到天快亮才睡熟。
“当年景瑜闹夜,你熬得眼睛都红了。”苏晚樱端着水杯进来,看见她出神的模样,轻声笑道。柳云溪回过神,往她手里塞了块姜糖:“你不也一样?书尧三个月时出疹子,你抱着他守了两夜,奶水都憋回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相似的温柔。窗外的蟋蟀还在叫,和着远处的蛙鸣,像支永不疲倦的夜曲,陪着这两个刚满四月的孩子,也陪着她们这些在烟火里慢慢熬煮岁月的母亲。
第二日天刚亮,周亦安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他披衣出去,看见周书尧蹲在廊下,正用竹篾给周书宁编小篮子。竹条在他手里不听话地翘着,刺得指尖发红,他却咬着牙不肯停,额角的汗珠子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圆斑。
“爹,你看这样行不?”周书尧举着歪歪扭扭的篮子,竹条间的缝隙能塞进拳头,“我想给妹妹装纸船,昨天那个被她攥坏了。”周亦安接过篮子,指尖抚过被磨得发亮的竹篾,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给娘编菜篮的模样,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却藏着股不肯罢休的犟劲。
“爹教你。”他搬来竹凳坐下,拿起根新竹条,“编篮子得先立好骨架,像盖房子打地基似的,你看——”竹条在他手里灵活地穿梭,很快搭出个方正的底,“这样就稳了,再往上编,就不会歪了。”
周书尧的眼睛亮起来,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父亲的手。晨光落在他脸上,绒毛都看得分明,像只认真学技的小兽。周亦安忽然觉得,这比刻任何精致的木活都让人踏实——手艺会老,木头会朽,可这手把手传下去的专注,却能像院里的老槐树,一年年抽出新枝。
日头爬到窗棂时,苏砚辰背着药箱回来,手里提着个小竹笼,里面装着两只刚孵出的小鸡,黄绒绒的像团小毛球。“张屠户家的老母鸡抱窝,我讨了两只,给孩子们玩。”他把竹笼放在廊下,周书宁和苏景诺的竹床正好对着,两个小家伙趴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鸡,小嘴巴张得圆圆的。
“这叫小鸡,会啄米,会下蛋。”苏砚辰用手指逗着小鸡,毛球在笼里蹦跶,引得周书宁“咯咯”笑,小胳膊在床板上拍打着,像是在鼓掌。苏景诺则急得直蹬腿,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叫声,像是要把小鸡抓进怀里。
柳云溪端着米筛出来,抓了把小米撒在笼里:“让它们在院里啄食,孩子们能看一整天。”她往竹床边放了个小木盘,里面摆着切成小块的苹果,“给孩子们尝尝味,书上说四月能添点果泥了。”
周书宁被苹果的清香吸引,小脑袋往前凑,鼻尖差点碰到木盘。苏晚樱用小勺舀了点苹果泥,轻轻抹在她唇上。小家伙咂了咂嘴,眼睛立刻亮了,伸出小手去抓勺子,指甲在木柄上划出浅浅的痕。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苏晚樱笑着又喂了一勺,余光瞥见苏景诺正眼巴巴地望着,赶紧也给她递了勺。苏景诺吃得急,苹果泥沾在脸颊上,像两抹红胭脂,惹得苏砚辰直笑:“这小子,吃相跟他娘一个样,狼吞虎咽的。”
午后的阳光暖得像棉花,周亦安把小木马的雏形搬到院里打磨。松木的香气混着苹果的甜,漫在廊下的风里。他给木马的尾巴缠上红绸,又在马鞍上刻了朵小小的桃花,刻刀落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咿呀”声。
回头一看,周书宁正趴在竹床上,小胳膊撑起身子,视线牢牢盯着木马;苏景诺则更直接,半个身子都快翻出竹床,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要扑过去。周亦安心里一动,把木马放在竹床中间,两个小家伙立刻伸出手,指尖在木头上碰了碰,又很快缩回去,像是被木头的凉惊了下。
“等你们再大点,爹就把它漆成红的。”周亦安用指腹蹭了蹭书宁的小脸,又捏了捏景诺的脚丫,“让你们骑着它,在院里追小鸡。”
周书尧和景瑜从学堂回来,书包一扔就凑过来。景瑜摸着木马的耳朵:“安叔,能给它刻个铃铛吗?像街上卖的那样,一晃就响。”周书尧则更关心妹妹:“妹妹,苹果泥好吃不?我明天给你带山楂糕!”
暮色渐浓时,竹笼里的小鸡已经敢在院里踱步。周书宁和苏景诺躺在竹床上,看着小鸡啄食地上的米粒,小嘴巴跟着动,像是也在吞咽。周亦安把打磨好的木马靠在廊柱上,红绸尾巴在风里轻轻晃,像团跳动的火苗。
苏晚樱和柳云溪坐在竹凳上,手里择着刚摘的豆角。豆角的清香混着晚饭的炊烟,在院里漫开。她们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看着木马上的桃花纹,看着竹笼里的小鸡,忽然觉得这四月的日子,就像刚蒸好的米糕,松软、温热,藏着说不尽的甜。
“等入了夏,把竹床搬到葡萄架下。”柳云溪掐断豆角的蒂,“让孩子们看萤火虫,听蝉鸣。”苏晚樱点头,往她手里塞了颗刚剥的豌豆:“再让亦安做个小吊床,能把俩孩子都放进去晃。”
周亦安听见了,接话道:“再做个捕虫网,让书尧和景瑜带着弟弟妹妹捉蝴蝶。”他往竹床里看了眼,周书宁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脸颊贴着木盘里剩下的苹果块;苏景诺则把小脸埋在褥子里,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像只拱土的小猪。
夜色漫上来时,竹床被搬回屋里。周亦安把那只新编的小竹篮放进木盒,里面垫着棉纸,放着周书宁的纸船。月光透过窗棂,在木盒上投下淡淡的影,像给这些细碎的时光,盖上了枚温柔的邮戳。
属于周书宁和苏景诺的第四个月,就这样在纸船、木盒、苹果泥和未完成的木马里悄悄溜走。而木坊的日子,还在继续往前淌,像院角的溪水,带着春末的暖,流向蝉鸣渐起的夏天,流向那些藏在光影里的、尚未到来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