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七月流萤,双稚逐光
入伏的夜像被浸在蜜里,黏糊糊的热。木坊的葡萄架下挂着盏马灯,昏黄的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织出晃动的网。周书宁和苏景诺坐在新做的竹编小推车里,并排挨着,小手都抓着车沿的红绸,眼睛直勾勾盯着飞掠的萤火虫,小嘴巴张得圆圆的。
周书宁穿着件月白色的小肚兜,领口绣着浅粉樱花,是苏清圆前几日送来的。她的两颗下牙刚冒尖,正抱着块桑木牙胶啃得欢,牙胶被口水浸得发亮,像块温润的玉。忽然有只萤火虫停在她的肚兜上,小家伙立刻松了牙胶,伸出小胖手去拍,却把虫子惊飞了,惹得她“咿咿呀呀”地哼唧,小脑袋往苏景诺那边靠,像是在求帮忙。
苏景诺比她壮实些,穿着件靛蓝色的肚兜,上面绣着片竹叶。他早就不满足于抓红绸,正使劲晃着小推车,想把车摇得更靠近葡萄藤——那里的萤火虫最多,一闪一闪的像撒了把碎星。柳云溪赶紧按住车沿:“景诺乖,别晃,摔下去要磕牙的。”
“这小子,跟他哥一样淘。”周亦安坐在竹凳上,手里削着根竹条,要给小推车编个挡网,防止孩子们往外爬。竹屑簌簌落在地上,混着葡萄叶的清香,“景瑜像他这么大时,敢爬到柴堆顶上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
苏砚辰正往孩子们手里塞南瓜饼,闻言笑了:“你也别笑景瑜,当年你为了抢我手里的麦芽糖,抱着柱子啃了半天,把柱子上的漆都啃掉了。”他往周书宁嘴里塞了点饼屑,“书宁尝尝,甜不甜?”
周书宁的眼睛立刻亮了,小舌头在嘴里卷了卷,又伸出手去够苏砚辰手里的盘子。苏景诺不甘示弱,直接把半个南瓜饼攥在手里,往嘴里塞得满脸都是,饼渣掉在竹推车里,像撒了把碎金。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柳云溪用帕子给儿子擦脸,指尖碰到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软得像团棉花,“这饭量,比书宁多一半,将来定是个能扛活的。”
周书尧和景瑜举着个玻璃罐跑过来,罐子里已经装了十几只萤火虫,亮得能照见罐底的花纹。“妹妹看!我们抓了好多星星!”周书尧把罐子凑到周书宁面前,小家伙的眼睛立刻被罐里的光吸住,伸手去拍罐子,“咚咚”的响声惊得里面的虫子乱撞,光闪得更欢了。
景瑜则把罐子往苏景诺面前送:“弟弟,你看这只最大!我在柴堆底下抓的。”苏景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松开手里的南瓜饼,伸出手去够罐子,小胳膊使劲往前探,差点从推车里栽出去,吓得柳云溪赶紧扶住他的腰。
林薇薇端着两碗绿豆汤出来,往周亦安和苏砚辰手里各塞了一碗:“快喝点解暑,看你们热的,汗都淌到脖子里了。”她又给苏晚樱和柳云溪各端了碗,“你们也喝点,夜里带孩子耗精神。”
周思远坐在葡萄架另一头,眯着眼编竹篮,竹篾在他手里翻飞成圈。“当年我带亦安时,哪有这么多讲究。”老人慢悠悠地说,“夏天就铺张草席在院里睡,他总爱抓萤火虫玩,攥在手里到天亮,虫子闷死了,他还哭着要‘亮星星’。”他往竹篮里放了个木雕的小萤火虫,“给孩子们玩的,木头做的,不会飞。”
周亦安接过木雕,放在周书宁的推车里。小家伙立刻松开牙胶,把木头萤火虫抱在怀里,小嘴凑上去啃,牙胶滚到苏景诺脚边,被他一把抓住,塞进自己嘴里——这小子早就啃够了自己的,总觉得别人的东西更香甜。
“你看这俩,从小就知道换着玩。”苏晚樱笑着说,“昨天书宁的拨浪鼓掉了,景诺立刻把自己的塞给她,虽说塞得太用力,砸在了书宁脸上。”
柳云溪也笑:“景诺是个急性子的暖男。早上喂他吃米糊,他非要把勺子往书宁嘴里塞,结果洒了书宁一脖子。”
正说着,周书尧忽然喊:“萤火虫飞到书宁头上了!”大家抬头一看,果然有只萤火虫停在周书宁的发顶,绿光映着她的小脸蛋,像戴了朵会发光的花。周书宁自己也感觉到了,小脑袋歪来歪去地找,惹得满院人都笑了。
周亦安伸手轻轻捏住萤火虫,放在周书宁的手心里。小家伙赶紧攥住,小手握成个拳头,却留着条缝——像是知道太用力会把虫子捏死。苏景诺看得急了,使劲晃着小推车,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叫声,周亦安只好也抓了只给他,这才让他安生下来。
夜渐渐深了,萤火虫飞得更欢了。周书宁的眼皮开始打架,手里的木头萤火虫滑落在地,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咂着,像是在回味南瓜饼的甜。苏景诺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头靠在车沿上,手里的萤火虫早就飞了,他却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像在守护什么宝贝。
周亦安把两个孩子抱进屋里,放在连体木床上。木床的栏杆上,周亦安新刻了两只萤火虫,翅膀上涂着荧光粉,在暗处微微发亮。苏晚樱往孩子们身上盖了薄被,被角绣着艾草纹,是柳云溪特意绣的,说能驱蚊。
“安哥,你说他们梦里会不会有萤火虫?”苏晚樱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她的小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找那只停在发顶的虫子。
周亦安往她手里塞了把蒲扇:“肯定有。说不定还在抢木头萤火虫呢。”他往窗外看了眼,葡萄架下的马灯还亮着,周书尧和景瑜正蹲在那里,把罐子里的萤火虫全放了,看着虫子飞成片,欢呼雀跃的声音像串银铃。
柳云溪和苏砚辰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晾好的尿布。“明天给孩子们做个萤火虫形状的枕头吧。”柳云溪笑着说,“用薄荷填充,睡得香。”
苏砚辰点头:“我去后山采点薄荷,再加点艾草,驱蚊效果更好。”他往木床上看了眼,“你看书宁和景诺,手都快碰到一起了,真像对亲兄妹。”
周亦安把刻刀和竹条收进工具篮,忽然觉得这七月的夜格外温柔。葡萄叶的沙沙声,孩子们的轻鼾声,远处的蛙鸣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裹着满院的甜香,把日子酿得温润又绵长。
他轻轻带上房门,留了条缝,能看见木床上那两只发光的萤火虫木雕,和两个紧紧挨着的小小身影。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像给这对双生的宝贝,悄悄盖上了层银色的被子。
属于周书宁和苏景诺的第七个月,就这样在萤火虫的微光里,在南瓜饼的甜香里,在满院的欢笑声里,悄悄溜走了。而木坊的岁月,还在继续往前淌,像条载着暖光的河,带着这对孩子的咿呀声,流向更热闹、更温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