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爬痕印阶,稚趣满庭
木坊的青石板被夏日晒得发烫,却在廊下留着片温柔的阴凉。周书宁和苏景诺正趴在凉席上,像两只刚睡醒的小猫,胳膊腿乱蹬着,试图往前挪——八个月的娃娃,终于要学爬了。
“你看书宁,胳膊撑得还挺稳。”苏晚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朵粉月季逗引,“来,往娘这儿爬,抓着花就给你玩。”
周书宁的小脸红扑扑的,圆眼睛盯着月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她先把右胳膊往前伸,手肘在凉席上蹭出细响,左膝盖跟着一顶,身子果然往前挪了半寸。只是动作太急,脑袋差点磕在席子上,引得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苏景诺在另一边看得眼热,他早就不耐烦趴在原地,听见笑声,忽然手脚并用乱划,像只翻壳的小乌龟,不但没往前爬,反倒往后蹭了蹭,小屁股撅得老高,逗得柳云溪直拍腿:“这小子,净会耍小聪明,知道往后退不用费劲是吧?”
周亦安端着碗果泥走过来,往两个孩子面前各放了一勺。“书宁先爬过来的,先吃果泥。”他故意把周书宁的那勺往远挪了挪,“再爬三步就到啦。”
周书宁看见果泥,眼睛亮得像沾了光。她这次学得聪明了,不再硬撑胳膊,而是把小肚子贴在凉席上,像条小毛毛虫似的往前拱。这招果然管用,一下子挪了近尺,下巴磕在席子上,发出“咚”的轻响,她却顾不上疼,咧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凉席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苏晚樱赶紧用帕子给她擦嘴,指尖碰到她发烫的小胳膊——这孩子为了吃,浑身都在使劲。
苏景诺见周书宁快够到果泥了,急得“啊啊”叫。他忽然学着周书宁的样子拱起身子,却没掌握窍门,肚子一沉,直接把凉席压出道褶子,自己反倒卡在原地,手脚乱蹬像在踩水。柳云溪伸手托了托他的腰:“傻小子,别光用劲,看姐姐怎么动的。”
周书宁终于够到了果泥勺,小手指抓住勺柄就往嘴里塞,果泥沾得满脸都是,像只偷吃到蜜的小花猫。苏景诺看得更急了,忽然手脚猛地一使劲,竟歪歪扭扭地往前爬了半尺——原来急中生智,真能逼出本事来。
“景诺也会了!”柳云溪惊喜地拍手,“快,往爹那儿爬,爹手里有你爱吃的蛋黄泥!”
苏砚辰正蹲在三步外,手里举着个小瓷碗,碗里黄澄澄的蛋黄泥冒着热气。苏景诺的眼睛立刻黏在碗上,他学着周书宁的姿势,拱一下,挪一下,小膝盖在凉席上磨出沙沙声,爬得虽慢,却稳当多了,像只执着的小蜗牛。
廊下的青石板上,很快就布满了孩子们的爬痕。周书宁爬得兴起,竟顺着廊柱往台阶下挪,小小的手掌拍在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周亦安赶紧跟过去护着,却被她甩开手——这丫头像头倔强的小牛,非要自己探索世界,爬到台阶边时,还好奇地伸出手去摸石板的纹路,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划来划去。
“小心摔着。”周亦安伸手挡在她身后,看着她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台阶边缘,试图把腿抬上去,结果身子一歪,整个人趴在台阶上,像只翻不过来的小笨熊。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卡住,随即“哇”地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石板上,混着刚才淌的口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
苏景诺听见哭声,爬得更快了。他竟绕过蛋黄泥碗,先爬到周书宁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后背,像在安慰。这举动让周亦安和苏晚樱都愣了——平时抢玩具抢食物的小家伙,此刻倒显出几分护着妹妹的模样。
“景诺真乖。”苏砚辰走过来,把两个孩子都抱起来,往周书宁嘴里塞了块小饼干,又给苏景诺喂了口蛋黄泥,“书宁不哭了,你看,弟弟都来哄你了。”
周书宁含着饼干,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伸手揪住了苏景诺的衣角,像是怕他跑掉。苏景诺也不挣,任由她揪着,小嘴巴里的蛋黄泥沾得下巴都是,像只刚偷吃完的小仓鼠。
太阳渐渐西斜,廊下的阴影拉长,盖住了石板上的爬痕。周亦安把两个孩子放在铺着棉垫的藤编车里,他们刚爬累了,此刻正依偎着打盹,小手还互相抓着,像两只交颈的小鸟。
“你看他们的小手掌,”苏晚樱轻轻碰了碰孩子们磨红的掌心,“爬了这半天,手心都糙了点。”她从屋里拿出橄榄油,小心翼翼地往他们掌心抹,“明天换块软点的凉席,别磨着他们。”
柳云溪端来温水,用棉布沾湿了给孩子们擦脸擦手:“学爬是好事,说明骨头硬实了。想当年亦安小时候,十个月才会爬,爬起来还总撞桌子腿,额头上包就没断过。”
周亦安笑着摇头:“那是你没说全,我撞桌子腿时,你总在旁边拍手笑,说我像只找不着北的笨鹅。”
苏砚辰靠在廊柱上,看着藤编车里的两个小家伙,忽然说:“等他们会爬了,就得把院里的石凳石桌都包层棉垫,省得磕着。”他指了指院角那棵石榴树,“说不定过阵子,这俩孩子能爬到树底下,伸手够石榴呢。”
周亦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榴树正挂着青绿色的小果子,像串小灯笼。他忽然觉得,这木坊的日子,就像孩子们的爬痕,看着杂乱无章,却藏着股往前挪的劲,每一寸痕迹,都印着生长的甜。
暮色漫上来时,藤编车里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周书宁的小手还揪着苏景诺的衣角,苏景诺的脑袋歪在她肩上,两人的口水沾在一起,却睡得格外安稳。周亦安给他们盖上薄毯,看着石板上那些浅浅的爬痕被夜色漫过,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在院里爬的样子——原来,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从这样跌跌撞撞的痕迹里,慢慢走向远方的。
这一夜,木坊的月光格外软,像给孩子们的爬痕,悄悄镀上了层银。
夜色渐浓,藤编车里的两个小家伙呼吸愈发绵长,周书宁的小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跟台阶较劲,苏景诺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抓那碗蛋黄泥。
苏晚樱往藤编车里垫了块厚棉布,挡住从廊下钻进来的晚风:“这俩孩子,白天闹得欢,夜里倒乖得很。”她抬手理了理周书宁额前的碎发,碎发沾着点汗湿,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周亦安搬了张竹榻放在廊下,往榻上铺了层竹篾席:“今晚在这儿守着吧,省得来回抱,吵醒了又得哄半天。”他往席子上洒了点花露水,清清凉凉的味道漫开来,正好驱散蚊虫。
柳云溪端来个小炭盆,里面埋着几颗艾草团,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的清香:“用这个驱蚊,比药粉温和些,免得熏着孩子。”她蹲在炭盆边拨了拨灰,“你看景诺这小胳膊,肉乎乎的,要是被蚊子叮了,肯定肿个大包。”
苏砚辰从屋里拎出盏马灯,灯芯“噼啪”跳了两下,暖黄的光立刻铺满廊下,把孩子们的睡颜照得格外清楚。周书宁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苏景诺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好事。
“你说,等他们会走了,这院里还能有清静时候不?”苏砚辰把马灯挂在廊柱上,灯光透过灯罩晃悠悠地摇,“书宁那股倔劲,指不定天天爬树掏鸟窝,景诺跟着起哄,俩人能把屋顶掀了。”
周亦安靠在竹榻边笑:“掀屋顶倒不至于,不过翻墙摸鱼估计少不了。我小时候不就总带着你往河里跑?你娘拿着笤帚追了半条街,最后还是把你护在身后。”
“那是你嘴甜,哄得我娘直笑,忘了揍人。”苏砚辰踢了踢竹榻腿,“说起来,书宁这性子随你,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景诺倒像我,看着闷,其实鬼主意不少,白天那下‘舍近求远’哄姐姐,可不就是我小时候的招?”
正说着,藤编车里传来“咿呀”一声,周书宁咂了咂嘴,小手在苏景诺胳膊上抓了抓,苏景诺迷迷糊糊地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贴得更紧了。
柳云溪赶紧嘘了一声:“轻点说,别真吵醒了。”她往车帘上搭了块薄布,“夜风还是凉,别吹着肚子。”
马灯的光落在青石板上,那些白天被孩子们爬得乱七八糟的痕迹,此刻都变得柔和起来,像一幅被晕开的水墨画。周亦安伸手摸了摸石板,指尖划过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周书宁刚才卡台阶时,小膝盖磨出来的印子。
“其实这样也挺好。”他忽然轻声说,“磕磕绊绊的,才叫日子。”
苏砚辰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交握的小手上:“可不是么。咱小时候摔的跤、闯的祸,现在想起来,都成了下酒的故事。”他拿起桌边的蒲扇,轻轻往藤编车里扇了扇,风带着艾草香,正好拂过孩子们的脸颊。
夜色渐深,炭盆里的艾草慢慢燃尽,只余下温热的余烬。马灯的光也渐渐暗下去,像要融进月光里。竹榻上的人换了姿势,廊下的呼吸声与虫鸣交织在一起,青石板上的爬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一条条通往明天的小路。
天快亮时,周书宁忽然在梦里哭了两声,苏景诺立刻跟着哼唧起来。周亦安赶紧起身,把藤编车推进屋里,放在炕边。炕是热的,孩子们一沾到暖意,很快又沉沉睡去,小手依旧牢牢抓着彼此,仿佛这样就能抵挡所有的不安。
窗外的石榴树在晨露里轻轻摇晃,青绿色的果子上挂着水珠,像昨夜没干的泪。而那些刻在青石板上的爬痕,正等着太阳升起,等着新的一天里,被更鲜活的痕迹覆盖——成长,本就是这样新旧交替的旅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