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像一块被人揉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旧琉璃，表面爬满细密扭曲的裂痕，层层叠叠的漆黑褶皱里，吞吐着死寂的空间乱流。
漆黑深邃的通道尽头，细碎的冰粉尘簌簌剥落，轻飘飘的，顺着无形的气流缓缓浮沉、游荡，像被时光遗忘的零碎光点。
穆晨一步踏出。
脚下虚无缥缈的失重感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土冻土极致的冰冷坚硬，扎扎实实承接住他的身躯。
耳畔一切空间呼啸的喧嚣骤然骤停，安静得突兀，甚至有些空洞。
身后那条贯通星空古地的跨界裂隙，没有半分拖沓犹豫，瞬息收缩、坍缩、彻底湮灭无痕。
仿佛方才那片横跨维度的通道，从来不曾在这片天地间存在过半分痕迹。
宸最后遗留的那缕空间本源，干净得近乎绝情，一刀斩断牵连，彻底隔绝了他与那片星空造化古地的所有羁绊、所有过往。
凛冽的寒风卷着冰原独有的霜气扑面而来，温度低得刺骨，刮得身上衣料轻轻作响，贴在肌肤上，是一层细密冰凉的寒意。
穆晨抬眼。
入目是一望无垠的荒芜冰原。
薄薄的永冻霜雪铺满大地，将整片天地晕染成单调又死寂的灰白，没有鲜活色彩，没有草木生机，连风的走向都显得一成不变。
远处连绵的冰川层层断裂、错落坍塌，裸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古老岩骨，粗糙、厚重，带着亘古不变的荒芜气息。
死寂，苍茫，荒芜。
和他两个月前的所见一模一样。
他回了殒神之地的冰原上。
穆晨身形微动，驾驭着身侧的夜翼稳稳落地。
此刻的冰原之上，人影密密麻麻，错落散布在冻土与冰川之间，密密麻麻铺满开阔的古路。
无数强弱不一的气息在半空交织、碰撞、浮沉、拉扯，浮躁的、厚重的、浅薄的、凌厉的，杂糅在一起，填满了这片本该死寂空旷的天地。
原本常年无人踏足、死寂沉沉的冰原秘境外层，此刻热闹得有些刺眼，甚至带着几分喧嚣的浮躁。
夜翼收敛了通体漆黑的杀伐鳞羽，周身那层震慑虚空的恐怖兽威尽数敛入肌理。
三十米的庞大巨兽身躯快速收缩、凝练，最后化作一道线条流畅、通体乌黑的灵宠形态，温顺匍匐在穆晨脚侧。
无敌君级的顶级战力被彻底锁死，半分气息都不曾外泄。
在外人眼中，它看起来就只是一头品相尚可、资质普通的高阶战兽，温顺、安分，毫无威胁。
它猩红的兽瞳微微眯起，视线淡淡扫过远处林立的人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冷意。
只是察觉到主人心境平稳，便压下了所有躁动与凶性，乖乖伏低身躯，一动不动。
穆晨垂眸，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纹路。
体内所有历经两月淬炼的力量，都安稳蛰伏在经脉丹田深处。
从外表看去，他依旧是那个模样清瘦、修为内敛、平平无奇的青年。
身形单薄，气质清冷，放在一众气息强横的宗门世家武者之中，毫不起眼。
没人知道，这具看似单薄的躯体里，早已孕育出一股恐怖力量，早已脱胎换骨，远超世人认知。
穆晨抬步，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鞋底碾过表层薄雪，压碎细碎的冰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
眼前的风，眼前的雪，脚下的冻土，周遭流转的灵气，这片天地的所有规则，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他是真的回来了。
重新踏回了古界冰原。
他下意识抬手，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幕。
星空古地无昼无夜，天幕永恒漆黑，星辰凝滞不动，时光像是被彻底冻结。
他在那片绝境里蛰伏淬炼了整整两个月，日复一日打磨根基、冲刷肉身、沉淀神魂，每一日的煎熬都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可这片古界的时光，流转得随意又寻常。
宸没有骗他。
跨维度天地的时空流速偏差，从来都是万古不变的规则。
他在绝境里熬完整整两月生死淬炼，外界，仅仅堪堪半月。
短短十五天，足够外界所有势力盖棺定论，足够所有追杀他的人笃定结局，足够所有人默认——他早已身死道消。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畔，清晰得离谱。
灵皇层级的神魂感知，让方圆千里的一切细碎动静，都无所遁形。
“可惜了，这边冰原下的上古遗迹彻底被封死了。空间通道崩塌的余波太猛，直接掀塌了整片地底秘境，好多人来不及撤退，直接被埋在了空间废墟里。”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能想到有一条空间通道会突然崩碎。不过话说回来，风险大收获也大，这次秘境之行，算是赚翻了。”
“听说帝族那位帝武君亲自入内追杀那个域外天魔，那种层级的强者出手，那域外天魔必死无疑，根本不可能从帝武君手里活下来。”
“可惜了秘境核心的顶级机缘，没福气拿到。不过我在西侧破碎小世界摸到了不少上古灵玉玉精，还有几株枯死却残留药力的太古灵草，回去足够家族培养一批新生代子弟了。”
“老刘，我这边收获更好，在一个残破小世界收获了一套完整的上古战技残篇，虽然品级不算顶尖，但胜在稀有，市面都是有价无市的。”
“别贪心，能活着出来才是万幸。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变成家族战死碑上的一个名字。”
形形色色的议论交织缠绕，浮浮沉沉，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收获机缘的贪婪、错失至宝的惋惜。
整片冰原之上，所有势力的武者都沉浸在秘境满载而归的喜悦里。
没人记得那个狼狈逃窜的域外青年，更没人会觉得，被逼入崩塌通道、被帝族无敌武君追杀的穆晨，还有活着归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