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路的入口在花圃正中间,初灯台基的北侧。
黑脉的水退下去之后,露出一排湿漉漉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扎进黑暗里,看不见头。叶安走在最前面,断凿握在手里,凿刃上那截银火痕在黑暗里泛着淡光,像一小片没烧尽的月亮。
“等一下。”叶忆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叶安停住。
石阶下面有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很稳,一下一下,从深处往上走。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有人已经在下面走了很久,终于快到出口了。
“有人。”暗生把坠子攥紧,暗铜光照向石阶下面。光照不了多远,只照亮七八级台阶,再往下就是浓稠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持锤人把锤子从肩上取下来,横在身前,眼睛盯着下面。
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上面是花圃吗?”
叶安和叶忆对视一眼。叶忆开口:“是。你是谁?”
“苏晓。”那声音说,“我找叶安。”
叶安瞳孔一缩。他往前走了半步,把断凿横在身前,让银火的光往下照。
一个身影从台阶下面慢慢走上来。
黑衣服,黑头发,脸上有汗,几缕头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力气,但眼睛亮得惊人,一直盯着上面看,像要从黑暗里把对面的人刻进眼里。
“我是叶安。”他说。
苏晓停在他下面三级台阶的位置,抬头看他。她的目光从叶安脸上扫过去,又扫过他手里那把断凿,最后停在那截银火痕上。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终于松了口气。
“灯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扶着石壁,整个人微微喘着,胸膛起伏得厉害,“新灯照旧路。我在下面看见光了。那灯是你们点的?”
“是我们。”叶忆说。
“好。好。”苏晓点了两下头,像终于放下了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身子都跟着松了半分。她靠到石壁上,慢慢滑坐下来,黑衣服贴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水渍在台阶上晕开一小片。
她太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叶安看不过去,往下走了一步:“你从哪来?”
“上面。”苏晓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神狱上面。第五层。我在那里住了五年。”
“五年?”叶忆也往下走了两步,在叶安身后站定,“你为什么在上面住了五年?”
“因为时间没到。”苏晓抬眼看他们,目光清亮,刚才的疲惫像只是一层皮,底下那口气一直是绷着的,“灯没满,路不开,我下来也没用。所以我就在上面等。等了五年,等到你们把灯点着了。”
她停了一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故意在稳自己的呼吸。然后她问:“我问你们,叶凡在下面,你们知不知道他被关在哪一层?”
叶安和叶忆同时摇头。
“最底层。”苏晓说,“不是你们平常下去的那几层。是最底下,锁链和旧网都压不到的那一层。那里关的人,每一个都被关了上百年。五年前,叶凡被送进去,就是进了那一层。”
暗生忍不住插嘴:“那些牢房里关着谁?”
苏晓转头看他,像这时才注意到还有两个人在旁边。她说:“什么人都有。有当年一个人打穿一支军队的杀神,有能起死回生的怪医,有整个暗夜世界的王。他们死不了,出不去,就整天在牢房里耗命。叶凡进去之后,他们像看见了一块好铁,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全往他身上砸。五年,叶凡把他们的本事全学了。”
叶安听得后背发麻。他忽然想起叶寂以前说过,神狱最底下不是人去的地方。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那些话不是吓他,是真话。
“他为什么不走?”叶安问,声音有点哑,“学了本事,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苏晓的手慢慢攥住石壁上凸出的一块石头,指节发白,像要借着那块石头把身体撑起来,“神狱的门不是人开的。他进去的时候是被人推下去的,出去却没人肯拉。唯一能开门的,是你们守狱一族。所以我在上面等了五年,等你们这一族的人醒过来。现在灯满,路开,你们醒了。该接他了。”
叶忆把铜镜收进袖口,看着苏晓。她的声音很稳,但叶安听得出来,她在压着什么东西:“怎么接?”
“跟我下去。”苏晓说,“旧路通到他那一层。但走到半路会有道门,那是最后一道锁。守狱人凿不开,灯也照不开。只有一样东西能开。”
“什么?”
苏晓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用黑布包着的东西。黑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像被人贴身带了五年,从未离身。她一层一层打开,动作很慢,像怕惊动里面那点东西。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小截细得像发丝的灯芯,灰白色的,和灰白灯的光一个颜色。灯芯在她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像在喘气,像还活着。
“半盏灯。”苏晓说,“我和他的半盏灯。他进去那天,把半盏灯留给我。说如果他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来,就让我点着它下去。这半盏灯里有他的名字。门见到他的名字,才会开。”
叶安盯着那半盏灯,喉咙发紧:“你现在点?”
“到门口再点。”苏晓把灯芯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她站得不算稳,但已经比刚上来时好了很多。她看向叶安,又看向叶忆,最后看向暗生和持锤人,问:“你们多少人去?”
“都去。”叶安说。
苏晓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又有点暖:“好。都去。多几个人,他出来的时候也能多几个人接他。”
她往下看了一眼。石阶下面黑沉沉的,只有潮湿的风一阵阵往上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铁锈还是旧木头的气味。她收回视线,看向面前四个人,压低了声音:
“下去之前,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
苏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五年的疼:
“叶凡已经知道灯亮了。他醒了。他正在下面往上走。”
风从石阶底下涌上来,吹得人后背发凉。苏晓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有两簇火在烧。
“如果我们没在半路那道门前接住他,他就会自己撞门。”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来得太晚,恨那道门太硬,“那门挡得住人,挡不住一个在底下熬了五年、把命都点着的人。他撞了五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安,一字一句:
“别让他再撞了。”
(第1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