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走在最前面。
石阶又窄又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黑衣服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往下走的时候，水珠顺着裤脚滴在石阶上，声音很轻，像钟表在走。
叶安跟在她后面，断凿握在手里。凿刃上那截银火痕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脚边几级台阶。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地方说话太闷，声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像自己跟自己说话。
走了大约几十级，石阶忽然宽了一截，像进了一条旧隧道。两边的墙壁上有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痕，像被什么硬东西刮出来的。隧道尽头横着一扇东西，不是门，是一整块锈死的铁栅。
“第一道。”苏晓说。
她走到铁栅前，没动，先用手背试了试铁条的凉度。然后转头看叶安：“这里以前没有东西。有人后来把这里改了。”
“谁改的？”持锤人问。
苏晓蹲下来，摸着铁栅底部。那里有一道很新的焊口，还带着铁腥气。“韩家的人。”她说，声音冷下来，“五年前，叶凡被判入神狱。韩玄知道这里是旧路，怕有人下来接他，就让人从上面吊下来几块铁，把路从第一段焊死。这铁栅，就是韩玄放的。”
叶安握紧断凿：“那怎么过去？”
“炸。”苏晓说。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黑布包。这次不是半盏灯，是另一块更小的黑布。她打开，里面是几根灰白色的细线。她把这些线缠在铁栅的四角，然后示意所有人退后。
叶安他们往后退了七八步。苏晓自己站在铁栅前，把最后一点线塞进铁条中间的缝里，然后从袖口摸出一截很短的铁片。那铁片在石壁上用力一划，跳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轰。
整块铁栅从中间被炸开，四角同时断掉。铁条弹在两边的墙壁上，又砸在地上，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烟尘还没散，苏晓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那扇破掉的铁栅，像跨过一道五年前就该拆掉的门。
叶安看着她背影，半天没说话。
“你从哪学的？”叶忆问。
苏晓回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灰，眼睛在黑里亮得吓人：“上面第五层，一个牢房里的老怪物教的。他在神狱里待了七十年，年轻时是外面地下组织专门破门的人。他教了我五年，就为了今天。”
暗生低声说了句：“这五年，你没白等。”
苏晓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过了铁栅，旧路变了。石阶消失，变成了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石缝。人在里面必须侧着身子，呼吸稍微大一点，声音就被两边的石壁放大到整个通道里，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喘气。
“第二道。”苏晓忽然说。
她停住了。前面石缝最窄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圆石卡在那儿，像从顶上滚下来的，把路堵得只剩一条不到三指宽的缝。
“这也是韩玄留的？”叶安问。
“不是。”苏晓说，“这是旧路自己的。神狱会动。你越往里走，它越不想让你过。以前这块圆石没有，现在有了。”
“怎么过？”叶忆问。
苏晓站在圆石前，把半盏灯从怀里取出来。这次她没有打开黑布，只是把黑布贴在圆石表面。灯芯隔着布，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个小人儿在里面翻了个身。
“神狱怕灯。”她说，“半盏灯认路。叶凡当年下来的时候，就是跟着这灯的。灯在，路就在。”
圆石像听懂了。它表面那层薄灰土开始簌簌往下掉，整块石头慢慢朝旁边滚了半尺。刚好让出一个人能挤过去的缝隙。
苏晓没急着走。她把黑布包重新收进怀里，才回头看了叶安他们一眼：“这石头不是滚开的。它是自己让的。叶凡当年也走到了这里。这条路上的东西，都记得他。”
叶安侧着身子挤过石缝。经过圆石旁边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像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他忽然明白了。
“石头被烧过。”他说。
苏晓走在前面，声音从石缝里传过来，有些发闷：“嗯。五年前，叶凡用火把这块石头烧软过。所以它还认火。它让我过，不是怕我，是怕我身上带着他的火。”
叶安低头看了一眼凿刃上那截银火痕。他心里翻了一下，突然觉得这截火不是他留着做纪念的，是这条路一直在等的东西。
又走了没多远，苏晓忽然停下。
“别动。”她说。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石缝下面，传上来很轻的磨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石缝外面的黑暗中，贴着地面慢慢滑过去。
“第三道。”苏晓压低声音，“是活的。别出声。”
那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黑暗里，谁也看不见那是什么。叶安只觉石壁越来越凉，像有什么很冷的东西从外面贴着石头爬过。
“跟着我，弯着腰，别抬头。”苏晓说。她先猫下腰，像在躲什么东西。叶安学着她的样子，把身子弓起来。暗生和持锤人跟在最后面，一声不响。
石缝里的空气冷到了骨头里。那东西在外面游了一圈，像没找到他们，慢慢远去了。
就在叶安以为已经过去的时候，身后的暗生忽然闷哼了一声。
叶安回头。黑暗里，他看见一条黑影从石缝上方垂下来，像一根黑色的绳子，正缠着暗生的脚踝往上爬。暗生想用手去扯，那东西却像活的一样，缠得更紧了。
“别碰！”苏晓低喝一声。
她快步退回来，从怀里掏出半盏灯。这次她没打开黑布，只是把布包往那条黑影上一按。滋，像冷水泼在烧红的铁上，那东西发出一声极细的嘶鸣，猛地缩了回去，消失在石缝上方的黑暗里。
暗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脚踝上一圈黑痕，像被烙铁烫过。
“是守旧路的蛇。”苏晓的声音发紧，“它不伤人，只把生人赶出去。但刚才它闻到了生人的味道，动了真格。它认得半盏灯。叶凡在下面，它能闻到。”
叶安吐出一口气。他才下旧路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过了三道关。那道最后的门还没看见，他就已经明白，这条路，叶凡当年是怎么走下来的。
“到了。”苏晓说。
石缝到头了。前面是一扇真正的门。黑沉沉的，门上什么纹路都没有，只有正中间一个极小的凹槽。
“最后一道。”苏晓把半盏灯从怀里取出来。她打开黑布，那截细得像发丝的灰白灯芯露出来，在她掌心里轻轻颤着，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灯芯里有叶凡的名字。”苏晓说，“我把它点上，门就开了。但有一点，你们要听清楚。”
她回头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半点犹豫，只有一股要烧起来的东西。
“门一开，他就在下面。不管看到什么，你们别挡他。他压抑了五年，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然后她拿出那截很短的铁片，贴着灯芯一划。
一簇极小的光从灯芯上跳起来。灰白色的，照不亮整条路，只把苏晓的脸映亮了。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个人，用拳头捶在门上。
苏晓的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看着那扇门，眼泪唰地掉下来，但嘴角却翘了起来，像哭又像笑。五年了，她在神狱第五层等了五年，学破门、学制毒、学怎么在死人堆里活下去，就为了这一刻。
“他听见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门里，又一声。咚。
比刚才更重。
（第16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