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晶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薄荷糖的清凉气息压入肺腑。
平板电脑震动起来,新的任务提示跳出屏幕:“9:00前,将所有同声传译耳机配送至各分会场。”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挺直脊背,走向电梯间。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颗薄荷糖的清凉还停留在某个人的唇齿之间。
上午九点三十分,会展中心主会场座无虚席。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照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主席台上,中美国旗并列,其他国旗分列两侧。
金色台签在灯光下反射着庄重的光泽。台下前三排是各国政要、商界领袖和学术界代表,后面是黑压压的媒体席,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
陶晶站在会场最后方的控制台旁,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
陆励城正在做开幕致辞,他脱稿演讲,流利的英语通过同声传译耳机传入每位外宾耳中。
“……江城不仅是一座有着三千年历史的古城,更是面向未来的创新之城。我们相信,真正的合作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在尊重差异中寻求共识,在开放包容中创造共赢……”
他的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音响系统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沉稳、自信、富有感染力。
陶晶看到几位外宾在频频点头,看到媒体记者在快速记录。
也看到坐在翻译主席上的唯一的女性——安澜教授,正用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台上的男人。
安澜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套装,剪裁得体,衬得她肌肤胜雪。
作为外国语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她不仅是这次洽谈会特聘的首席翻译,更是多次在国家级外事活动中担任主要译员。
此刻,她戴着同声传译耳机,却没有在工作——陆励城的演讲她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背诵其中几个精彩的段落。
“后勤组注意,b3分会场的投影仪出现故障,立刻派人处理!”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
“收到,马上安排。”陶晶按下通话键,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就在她即将进入电梯时,身后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安澜从主会场出来,两人在电梯口迎面相遇。
“陶小姐?”安澜停下脚步,精致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好像是后勤组的?”
“是的,安教授。”陶晶礼貌地点头,“我去处理b3会场的设备故障。”
“哦。”安澜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略显朴素的套装到工作鞋,最后落在那张清丽绝尘的脸上。
“陆市长的演讲很精彩,不是吗?我参与过这么多外事活动,很少见到像他这样能用英语自如表达复杂观点的领导。”
这话听起来像夸赞,但语气里透着一种隐晦的优越感和……敌意
——她在暗示自己与陆励城处于同一层次,而陶晶只是个旁观者。
“陆市长确实很优秀。”
陶晶平静地回答,按下电梯下行键,“安教授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去工作了。设备故障耽误不得。”
电梯门打开,陶晶走了进去。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看到安澜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b3分会场里已经乱成一团。
一场关于智慧物流的中德论坛即将开始,但投影仪却突然黑屏,德国专家带来的ppt无法播放。
德方代表是个严谨的老教授,此刻正指着腕表用德语急促地说着什么,中方负责人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陶晶挤进人群。
“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没信号了!”技术人员满头大汗地检查着连接线。
陶晶蹲下身,目光沿着电源线一路检查。她的手指在插头处停顿——插头没有完全插入插座,松动了大约两毫米。这种会展中心的插座为了美观设计得比较紧,如果插拔时力度不够,很容易出现接触不良。
她用力将插头推进去,投影仪瞬间亮起,德国专家的ppt首页出现在幕布上。
“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中方负责人长长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连连道谢。
德国老教授也明白了情况,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细节决定成败,这位小姐,你有一双善于发现问题的眼睛。”
陶晶微笑着点头致意,退出会场。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七分。
距离新能源电池技术的重头谈判,还有四十三分钟。
贵宾室门口,安保人员已经换了一班。陶晶出示证件时,手指微微发颤。
“请进,陆市长在里面做最后准备。”安保人员认出了她,侧身让开。
房间里不止陆励城一个人。发改委主任、招商局局长、新能源公司的几位业务经理,还有两位新能源领域的专家围坐在茶几旁,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资料。
陆励城坐在主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快速标注。
“美国是巨大的新能源市场,拿下他们的订单意味着什么,我想大家都知道!”
他头也不抬地说,“但他们的短板在于本土化生产和成本控制。这是我们谈判的切入点。”
招商局局长点头:“我们测算过,如果能在江城实现百分之六十的本地化采购,他们的生产成本可以降低……”
话说到一半,陆励城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陶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然后自然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
陆励城用笔尖点了点文件,“去通知翻译组,康宁的代表约翰逊有很重的波士顿口音,而且语速很快。让他们派一个听力最好的人上。”
“明白。”陶晶转身离开,关上门的瞬间。
她听到陆励城继续说:“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对,本地化采购的比例……”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政治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谈判桌就是前线。”
现在,他就要上前线了。而她能做的,只是确保后勤补给不断。
回到后勤办公室,王姐正焦急地打电话:“什么叫急性肠胃炎?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住院了?手术?我的天!”
陶晶心里一沉:“怎么了王姐?”
“老陈,陈翻译!”王姐挂了电话,脸色煞白。
“今天早上突发急性阑尾炎,现在在医院手术室!他是今天新能源谈判的主翻啊!”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这次洽谈会虽然配备了庞大的翻译团队,但新能源电池领域专业术语极多,不是随便一个翻译就能胜任的。
老陈是外事办的王牌,专门研究新能源领域翻译十年,他的缺席几乎意味着谈判无法进行。
“陈翻译的助手呢,可以顶上吗?还有立刻联系其他翻译,看看谁有相关经验!”王姐急得团团转。
“问过了,助手是个女研究生,一说要她单独翻译,吓得腿都在抖,不能上。安教授说她可以试试,但她主攻的是文学和外交翻译,对电池技术不是特别熟悉。”一个年轻干事说。
“外企那边呢?有没有能借调的?”
“时间来不及了,还有二十分钟谈判就开始了!”
陶晶站在办公室中央,听着周围慌乱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证的边缘。
她想起大学时辅修的新能源材料课程,想起为了通过专业八级每天听bbc科技报道的日子,想起这一个月来,她利用每一个深夜研读洽谈会技术资料的夜晚。
“王姐。”
陶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