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看起来很有经验。
看见陆励城抱着陶晶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市长,您先把她放下,我得做检查。”
陆励城这才轻轻把陶晶放在检查床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放好之后,他也没有走开,就站在旁边,握着陶晶的手陪着她。
周医生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开始做检查。
b超,抽血,各种指标都查了一遍。
陶晶躺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小影子。
周医生指着那个小小的亮点说“这是胎心,跳得很好”,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九周多了,”周医生说,
“发育得挺好的,目前没发现问题。不过您之前太累了,身体透支得厉害,需要好好休养。前三个月是关键期,一定要注意。”
陶晶点点头,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按着。
陆励城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李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检查完出来,他又把她抱起来。
这一次陶晶没有挣扎。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手环着他的脖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励城,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个小亮点。医生说那是胎心。”
他沉默了一下。
“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点红。
“励城?”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李萌差点没听见。
“陶晶,谢谢你。”
李萌站在后面,推着那辆空轮椅,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四十二岁了,早就不是那种容易被感动的年纪。可这一刻,她就是觉得眼眶热。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是市长,是因为他说“谢谢你”的那个语气。
那语气里没有高高在上,没有理所当然,只有一种她很少在男人身上看到的东西——珍惜。
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李萌送了晚餐进来,是营养师专门配的孕妇餐,清淡又有营养。
陆励城把餐桌支起来,一样一样摆好,然后把筷子递给陶晶。
“吃吧。”
陶晶看着那一桌子的菜,又看着他。
“你呢?”
“我不饿。你是孕妇,你先吃!”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等你吃完我再吃。”
陶晶把筷子放下,“你不吃我也不吃。”
李萌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是陆励城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看向李萌。
“李护士,麻烦再送一份饭过来。”
李萌点点头,赶紧出去了。
等她端着第二份饭回来的时候,看见陶晶正靠在床头,陆励城坐在床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陶晶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萌把饭放下,悄悄退出去。
她转身往护士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四十二岁了,她早就过了会羡慕别人的年纪。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被人这样珍惜着,真好。
第二天上午,李萌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一个新来特殊护理区域的年轻护士凑过来。
“李姐,”那女孩笑着说,
“206那个病房,今天换我去吧?您休息休息。”
李萌抬起头,看见吴莉莉站在面前,笑得甜甜的。
吴莉莉是今年刚来的护士,二十三四岁,长得挺漂亮,人也活络,就是心思有点多。
来这几个月,李萌已经听过好几回她打听病人的事了。
有时候是问哪个病人有钱,有时候是问哪个病人有地位,有时候是问有没有什么年轻的单身男士。
李萌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这姑娘眼睛里的东西,她一看就明白。
“不用,”李萌说,
“206一直是我负责。”
“我帮您嘛,”
吴莉莉笑着说,“您这两天那么累,我替替您。”
李萌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莉莉,”
她说,语气严肃认真,“206那个病人,你别动什么心思。那不是你能乱来的人!”
吴莉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姐,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帮忙——”
“那病房里住的是陆市长的妻子,”
李萌打断她,“陆市长本人也在。我劝你,别去。”
吴莉莉愣了一下。
“陆市长?那个陆市长?”
“嗯。”
吴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李萌看见了。
她在这个年纪,什么没见过?那亮一下是什么意思,她太清楚了。
“我就是帮忙嘛,”
吴莉莉笑着说,“能有什么心思。您想多了。”
她转身走了。
李萌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听不听,是那姑娘自己的事。
有些人啊,不撞南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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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李萌去206病房量体温。
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励城正坐在窗边看文件。陶晶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整个房间都是暖洋洋的。
李萌轻轻走过去,开始量体温。陶晶很配合,一边量一边跟她聊天。
“李护士,您在医院工作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李萌笑了笑。
“这么久?”陶晶有些惊讶,“那您产妇和幼儿护理经验一定很丰富。”
“这是我的专业,那肯定的。”李萌说,“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陶晶想了想,问了好几个问题——孕中期要注意什么,孕晚期要准备什么,生产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产后恢复要多久。
李萌一一答了,讲得很细,陶晶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又问几句。
陆励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文件,也跟着听。
听到“生产的时候会很疼,十级阵痛。”那一句,他皱了皱眉。
“可以打无痛吗?”他问。
李萌点点头,“可以,现在都有无痛分娩。”
“那我们安排打”他说。
陶晶看着他,笑了。
“是我疼!怎么搞的像你要生一样。”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要是能替你生,我就替你生了。
李萌看着这一幕,心里又软了一下。
量完体温,李萌轻轻带上门,走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丈夫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怀孕,每次产检他都陪着,每次她不舒服他都紧张得不行。
后来呢?后来有了孩子,工作也忙了,就慢慢不一样了。
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日子都是这样过的。
只是偶尔看见这样的画面,还是会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