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三月初四日暮。
经前番分营筑垒,四十里长围于此日全线合拢。
洛城四面合围大势既定,连绵壁垒横亘郊原,壕堑交织如网,内外疆域截然两分。
城外营垒星罗棋布、守备森严,三边乞活军重兵环峙,锁绝四方出入门户;
城内暮色垂空、雉堞凝寂,官军困守孤垣,自此外援路断、进退皆穷。
自二月二十四日夜北邙潜师入城,倏忽已历旬日。
许定国以河南副总兵坐镇洛城,为一省武臣之冠,麾下标营四千兵马,是城中唯一堪野战、可驰援的机动精锐。
全城规制严守明末以文驭武成纲:兵备副使王胤昌总揽一城防务、仓储、民政全局,许定国专司战守用兵。
凡调兵出城、启闭城门、异动大队兵马,无兵宪亲允,寸步不得擅行。
洛城本地守卒,合张世麟城防营兵、福藩护卫、乡勇团练、民夫精壮近万之众;
皆系土着杂伍,仅可分守垛口、镇固城垣,难堪旷野争锋、突围破围之重。
许定国禀明王胤昌,重订守城次第,厘分文武权责。
以本地兵丁乡勇轮戍城垛、昼夜更迭,稳护根本;
以麾下标营精锐留为城中预备队,日间蓄势养锐,夜间巡肃街巷、稽查奸细、弹压乱萌。
王胤昌亲核仓廪底册,细定军民日食粮额,裁冗耗、禁私盗、绝囤积,步步节流延储,竭力缓滞粮竭城倾之危。
绝境之下,文武二人皆弃侥幸待援之念,唯尽人事、守残垒、静待天时变局。
城外铁围既定,一连三日,河洛战局寂然无波。
东西南北四营谨遵费书瑜“稳围不战、不轻躁动、不贪近功”之令,日日增固壁垒、浚深壕堑、更迭轮哨,守备一日密过一日。
全军唯以坚壁长围困锁孤城,不搦战、不出垒、不妄动,静待城内力疲、天下援师入局。
直至三月初七,夜色将阑,晨雾漫谷,晓色溟蒙。
北邙山野浓雾沉凝,覆压四野,咫尺难辨人形,正是潜行窥伺、掩形探防之天时。
天尚未明,许定国亲赴兵备衙署,面陈机宜。
他深知三边乞活军素以骑战见长,阵中骑卒过半,郊原游骑密布。
四十里长围日收日紧,壁垒愈密。
孤城闭守三日,敌营疏密、虚实、疏漏一概茫然,若长坐困城、闭目自封,终是坐待粮尽城枯。
遂定计:点选自家二百家丁精骑,再调麾下标营三百老牌马兵,凑齐五百精锐;
借浓雾掩形,潜出北关,专探北山一线敌垒防务虚实。
王胤昌闻言神色凝重,当即出言劝阻:
“许总戎不可!贼寇骑卒遍野,远近游骑层层布哨,谷道幽深、处处藏伏。
此番出城五百精锐,乃是全城唯一可侦敌、可应急、可突击的机动精骑。
倘若雾中遭敌兜截围困,精锐折损殆尽,此后城防再无精锐可恃,此险断不可轻冒!”
许定国从容答对,条理朗然,句句切中绝境要害:
“兵宪明鉴。今日之势,坐守亦是困亡。贼军日夜缮垒浚壕、步步紧逼,我若始终闭城自蔽、敌情一无所知,后续守御全无章法。
北山乃旬日前我潜归入城旧径,谷道曲折、地势幽深,昔年尚有疏漏可乘,今时防务未明。
今借大雾只窥不战、只探不攻,察其哨卡疏密、壁垒破绽、游骑频次。
若北山尚有隙,尚可存求援、突围一线生机;
若已然铁桶无漏,便可断绝侥幸之心,专心节流固守、安定民心、整肃军纪。
危城绝境,枯守终是死局,不如主动一试、探明虚实,方有后续筹守之策。”
王胤昌俯首沉吟良久。
他素知许定国久历边阵、沉毅持重,素来不贪虚功、不蹈无谓险地,绝非躁进贪功之将。
如今孤城悬困、内外隔绝,敌围日逼,死守只会愈陷被动。
许定国此番雾中探营虽有风险,却是困局之中唯一可破懵懂、审知敌情的可行之策。
权衡利弊,终是颔首应允,再三叮嘱:
“既许总戎筹算已定,务必慎之又慎。雾中形势诡谲、视听难辨,只许远观窥察。
一遇敌哨示警、稍有异动,即刻收兵返城,切勿恋战逗留、虚耗精锐。”
许定国拱手领命,辞出兵备衙署,折返北关整饬兵马。
寅时末刻,许定国审天时、乘雾势,持兵宪亲批手谕,调遣二百家丁精骑、三百标营马兵出城探敌。
心念昔日入城正借北山哨防疏失,故此专循此路探查,核验今日防务严整与否。
全队尽去旌旗累赘,摘除马铃,棉布裹缚马蹄,更令士卒束紧甲绦、毡裹刃杆,尽消甲械摩擦之声;
凭兵宪手谕启北关半边闸板,全军敛息潜行、悄无声息,自暗影中隐秘而出。
此番出城,不求攻坚、不求斩馘、不求突围,唯近身抵垒、实地窥查三端:
一观敌阵布防疏密,二察诸营调度章法,三观久围士卒士气惰怠与否。
五百精锐隐于沉雾,贴城缓行、步步审慎,悄然迫近城北前沿壁垒。
经前番北邙漏哨之失、受大帅诫训之后,何重进尽敛从前疏阔,全盘重整全域哨规。
如今合围势成、连营紧凑,其布防因地制宜、因势设守:平川旷野设单哨轮巡,山麓谷道、近垒险隘、山野盲区尽设双哨;
更配游骑小队往复巡弋,层层设御、昼夜无休,寸土严防,再无往日疏漏。
浓雾可蔽远视,难掩近察。城北李昌平麾下哨卒晨昏不懈、查防缜密。
甫见雾深处人影隐动、地气异动,即刻梆声骤起、示警传营;
周遭游骑闻声而动,即刻分两翼包抄兜截、封锁谷道口,塘马穿雾疾驰,火速通报北大营中军。
李昌平依合围定规从容调度。
军令分明:敌若大举攻城,则飞报中军、联动诸营合御;
若仅为小股窥扰、近身试探,则各营稳壁固守、以阵压敌,不躁进、不出击、不妄耗兵力。
瞬息之间,城北守卒尽数登垣列垛、挽弓持械,伏于壁垒之上,居高临下锁死正面防线。
阵形沉凝肃整、蓄势待发,唯以弓弩列备、静观雾中动静,全军寂然、不妄一动。
雾中五百精锐进退有度、章法井然,全无躁进仓皇之态。
稳步行至矢石可及之地,驻足凝神,静观敌垒态势。
但见城北连营排布齐整、壁垒高峻、壕堑纵深有序,垛口肃静、甲仗森然;
营中士卒寂然无声,全无久围疲敝、雾中懈怠之态。
旬日之间,敌防已然修缮周密、规制森严、面面严整,再无昔日可乘之隙。
许定国冷眼遍览全局,心中彻底洞明。
费书瑜围洛之法,稳如磐石、不急不躁、不求速克,唯以铁壁长围锁绝四方气机,以静制动、以围耗势。
如今四面营阵首尾相顾、疏密得宜,晨昏雾夜、山野险地尽皆布防周密、无隙可寻。
此番试探,虚实已彻,再无滞留必要。许定国当即抬手,传令全军收兵回撤。
此时晨雾犹浓,漫笼山谷,数步之外视物不清。
五百人马方才驻足静观尚且隐秘,一旦调转队形后撤,动静立显,山间潜伏游骑早已将谷中动向尽数探知,急报北大营。
李昌平得报,瞬息便判明来历。
洛阳城内诸将,唯有许定国手握全城精锐马兵。
亦唯有他有胆识、有权柄,敢亲率五百建制精骑出困城探敌,其余偏裨将官绝无此等魄力手笔。
他心中了然,此乃擒杀敌魁、摧崩城守的天赐良机。
若能于此谷中除却许定国,洛城文武失恃、军心瓦解,破围之功可成大半。
麾下将士久戍三边,熟稔套虏游骑抄截合围之法,最善掩袭探卒、堵截归路。
当即传下将令,调前沿左右两部马司共六百骑,分从谷道两侧山坡疾驰迂回,抢占回城隘口,贴身缠敌、断其归途。
自己亲领帐下亲兵部三百精骑紧随驰援,待两翼绊住敌军,便合兵封口、一举剿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