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未消,六百三边马兵奔袭如风,转瞬绕至谷侧隘口,横截许定国后撤通路。
两军甫一相接,强弱悬殊立现。
三边士卒久历边烽,驰突轮转、叠阵冲杀皆是日日熟习;
中原标骑久居城内,罕逢野外硬战,阵型僵硬、进退滞涩,不过数合便阵脚动摇,士卒心生怯意。
许定国久在中原平寇,未尝涉足三边战事,不识异种战法,然半生行伍,深谙骑兵迂回包抄之险。
谷道狭长逼仄,后路已被敌骑截断,浓雾遮断远近视野,虽不知敌方尚有后援叠至,却凭沙场阅历立判危局。
敌以两翼兜抄,意在拖延待合,若稍有迁延,援兵尽至、谷道封死,五百精锐困于死地,断无脱身之望。
他亦深知狭谷交战最忌分兵溃逃,古来野战,但凡前军自顾奔逃,后队精锐必遭分割屠戮、逐个剿灭,是以断然不许各部先行脱逃。
当即传令全军结整阵徐徐后撤,自率二百私家丁列厚甲精骑压于队尾,亲身督阵断后,死死护住身前三百标营马兵,全队首尾相衔、步步挪移,绝不割裂溃散。
许定国家丁皆为重金遴选的中州死士,甲械精良、悍不畏死。
顶着三边骑卒轮番冲扑,层层阻滞、节节硬挡,以自身为屏障,死死托住追兵攻势,护住全队稳步后撤。
谷中厮杀纷乱、雾影交错,人马搅作一团,局势混沌凶险,众人但知死战稳阵,无人有余力清点死伤。
未几,李昌平亲领三百亲兵精骑驰至谷口。
前后两线兵马合围逼近,九百三边劲骑已然锁死大半隘道,封口之势垂成,只差片刻便能彻底断绝归路。
终究迟了半步。
许定国全队已然退抵北关城下。城头守卒目睹谷口危战,见主将身陷截杀,即刻催动城头火炮向外轰击。
炮声轰然震野,弹丸落于谷口开外,炸开漫天硝烟火障,逼得三边骑军不敢越雷池一步,无法迫近城关掩杀。
借炮火阻隔之势,许定国从容收拢残众,全队鱼贯退入城门。
北关千斤闸轰然坠落,内外彻底隔绝。
谷口坡上,李昌平勒马驻立,三百亲兵列阵肃然,甲光穿透薄雾森森凛冽。
城头垛口之前,许定国俯身回望,清清楚楚见得关外九百精骑列阵如山、肃整待战,心头骤然收紧,遍体生寒,后背尽出冷汗。
此刻隔关对峙,他才真正后怕。方才雾中死战,只一心稳阵后撤、死力拒敌,尚不觉得凶险至极,如今尘埃暂歇,方知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方才回撤但凡迟缓片刻,待李昌平亲兵彻底封死谷口,前后受敌、无路可逃,五百精锐定然尽殁狭谷,自己亦难全身而退。
待日升雾散、天光大亮,许定国即刻传令各营校尉逐队核点人马损耗。
核算既毕,此番出城五百精锐,一战折损近百,死卒战马尽弃谷中,精锐之伤触目惊心。
望着呈上的伤亡簿册,许定国心底彻骨寒凉。
他至此方才彻底看清敌我战力云泥之别。
自家城中最精锐的野战马队,仅与对方前沿六百骑短暂缠斗,便损兵近百。
若不是家丁死力断后、全队抱团死撑、再加城头火炮兜底遮护,今日定然全军覆没。
经此一役,许定国心中所有野战侥幸尽数破灭,野外争锋之心彻底断绝。
自此之后,他严令诸部谨守城垣、坚壁不出,关外任凭乞活军叫阵、诱敌、辱骂挑衅,城中一概置之不理。
绝不再出一兵一卒野战,此后全城守御,唯凭高墙重炮、坚垣固守。
一场雾中窥扰,来去虽算全身,却折精锐、破侥幸、断野望,彻底终结洛城一切突围试探之机。
待晨雾尽散、天色大明,城北壁垒依旧森严如故、分毫未乱,三日稳围大局,丝毫未动。
武备试探已穷,突围之路彻底断绝。许定国登北城远眺四十里连绵铁壁,心知外围长围密不透风、陆路尽锁,再无侥幸破围、接引外援之机。
侦敌之举已尽人事,当下守城根本,唯赖仓廪余粮、谨守人心规制。
遂更衣再赴兵备衙署,谒见王胤昌,共议久守之策、节流之法、固民安众之谋。
明末规制森严,以文统武、尊卑秩然。一城粮储、赋税、刑狱、民心、全局守御之权,尽归兵宪总辖。
武将唯领战守之责,不得干预民政粮务。
许定国深谙权责边界,从不越俎代庖。凡口粮摊配、绅民捐输、仓廪稽核、民心安抚诸事,一概谨遵兵宪裁断;
麾下家丁精骑与标营马兵,只司巡城肃乱、弹压纷争、镇守要害,绝不干涉民政。
王胤昌总揽洛城全局,深知围城日久、粮储日耗,困局必将日艰。
当即于兵备衙署重立严规,清查城内大小仓廪,将福藩存粮、府库官米、乡绅私囤一体登记造册,依官吏、兵卒、百姓人口等差配给日食。
裁抑豪强滥耗,严禁囤积居奇、私贩粮米。
法令虽峻,却存体恤之仁,于城中老弱孤寡、饥贫黎庶酌宽粮额,勉安人心、缓弭乱隐患。
然法度虽周、调剂虽细,终究治标难治本。
城中存粮有定额,四方粮道尽为三边乞活军截断,无新粮接济入城。
纵日日节流、人人谨守,耗一日则少一日,长久困守,断粮之终局无可规避。
金谷原中枢帅帐之内,费书瑜端坐山河舆图之侧,次第接获城北雾探塘报、城内细作传回兵备衙署粮政密报,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许定国此番雾中潜探、遇截险退,早已在其预判之中。
此人临事敢为、绝境不馁、静中求变,绝非坐守待毙之庸将。
身陷四面重围,必不甘束手枯守,定然伺机窥隙、试探围防、寻觅生机。
此番五百精锐小股探营,进退沉稳、临危不乱、遇截能战、战败能退,虽折损近百精锐,却未致全队尽殁,足见其治军严整、心性持重、临阵审慎。
费书瑜早已洞彻城内文武筹谋。王胤昌持宪理政、峻法安民、匀配粮储,总制一城全局;
许定国恪守武职本分、不侵民政、专精战守、探察敌情。
二人已竭城内人力之极,求生之法尽数施遍,终究难逆长围断粮之大趋势。
城防再坚、法度再密、军民再勇,无外援、无新粮,终难逃粮尽城枯之局。
亦正因许定国才智卓绝、治军稳慎,城内文武同心、各司其职,愈发不可轻敌、不可躁攻。
费书瑜固守本心方略,依旧严令诸营稳壁固守、层层锁围、不轻启一战。
此时河洛大势全然固化。东有拓养坤先登营锁死东关、扼断豫东通道;
南有李勇陷阵营严守南郊、镇遏南山险隘;
北有李昌平前锋营屯守北郭、控扼邙山河津;
西有中军精锐坐镇金谷古原、居中统筹全局。
四路连营四十里壁垒层叠、首尾互联,铁桶合围、死死镇锁洛城。
城外援师路绝、音讯俱断;
城内军民困守、粮储日消。
王胤昌总领全局,许定国、张世麟分掌文武战守,阖城万余军民殚精竭虑、日夜筹谋、百般调剂、多方试探,终究困于铁围之中。
凡人世筹算、绝境挣扎,皆难逆已定之势。
费书瑜目光沉落满壁山河舆图,神色凝定若水。
此番长围,意在困城,更意在打援。
先以铁壁锁死孤垣,耗尽城中粮草、士气、民心;
再待朝廷四方援军接踵赴洛,届时以逸待劳、凭垒破敌、聚而歼之,一举底定河洛全局。
河洛棋局,至此落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