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春,洛阳围城弥月。
三边乞活军深挖长壕,叠筑坚垒,环城楼橹连绵纵横,壕栅勾锁严闭,四郊炮位星罗棋布;
孤城四面尽遭锁困,内外粮援彻底断绝,洛城颓势已显,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河洛全境大势渐稳,四方隘口皆已扼守封固。
北邙工坊冶炉昼夜不息,甲械炮石源源出造,三军建制严整,粮饷资储充盈有余。
数月深耕经营,乞活军尽脱昔日流窜疲敝之态,根基磐石稳固,已然立足河洛,可支持久鏖战。
洛城久困,中州危情遍传诸府。河南巡抚樊尚燝、巡按金光辰一日三疏飞递京师,极言河洛将倾之危。
朝野震动,兵部廷议欲调洪承畴东出潼关,总制三省军务驰援中州。
然西疆初定、套虏窥边、残寇未平,三边根本重地不可轻动,洪承畴终不得东援。
洪承畴于关中修筑连环堡寨,锁死秦地战局,步步挤压,终将费书瑜部逼出关外。
其本意乃以邻为壑,借中州二百年承平、乡堡林立之固,耗竭中原民力以疲寇锋。
彼时朝野文武皆拘于旧识,皆谓豫地乡堡固结、乡勇互保,流寇断难纵横肆虐。
殊不知中州久安无事,富庶依旧,武备却早已废弛。
卫所籍册空虚,甲仗常年锈蚀,乡兵各守堡寨、互不相援。
偌大中原腹心之地,竟无一支可正面决胜野战的官军劲旅。
费书瑜入豫之后,尽取洛阳官仓积粮、府库存银,数载钱粮桎梏一朝尽解。
其所整兵马、所布战阵,悉承九边鼎盛之时正统大兵团骑战古法,尽弃流寇散乱奔冲之陋;
专精三边合战规制,善凿敌阵、精于骑射、续航绵长、深谙围歼之道,章法森然,步步绝杀。
此番邙原背水决胜,所用乃是九边财赋充盈、械足粮丰之时,持重制胜的兵家正法——宁耗百万羽箭,不损一骑精锐。
晚明九边末年战法粗陋,多以血肉搏杀定胜负,非边军无精妙韬略,实因府库枯竭、粮饷久欠、箭矢匮乏,不得已弃远射疲敌之巧术,徒以短兵相接、血肉相拼。
今河洛底定,工坊不竭、矢储如山,麾下精骑皆是三边数载打磨的精锐,募补极难、折损可惜。
是以全军上下皆知,以箭疲敌、以锐收功方为正途,战前无一人谏言惜费,尽皆遵令调度。
为支撑此番旷日持久的骑射消耗绝杀,费书瑜预置万全制胜之策。
特择壮骡两千头,不载粮秣、不驮重甲,专司转运簇箭、透甲长矢、破甲飞镞,合计六十万支,尽数拨付外围游猎轻骑,随阵流转、随射随补。
古来骑战最大桎梏,在于驮载有限、箭矢易竭,矢尽则兵疲,射穷则阵溃,是以历代骑军皆不敢久战连发。
此番海量矢储、永续补给,补足古法骑战短板,足以支撑数千轻骑昼夜轮射、箭雨不绝,方得施展九边最耗箭矢、亦最高效之连环马轮射绞阵战法。
北邙工坊昼夜锻铸不息,冷热锻甲胄制式量产,长短兵械、弓刀骨朵一体列装,佛郎机、发熕炮成军排布。
此时之三边乞活军,早已非昔日流窜残部,已然练成可正面摧破官军主力的河洛正规雄师。
这般底蕴蜕变,秦晋无奏、朝堂无闻、边镇未知。
洪承畴事后洞悉全盘局势,方知己身弄巧成拙,河洛已成无解死局,遂闭守潼关、按兵不动,坐视中原战局糜烂。
明廷彼时无重兵可遣:山东登莱孔有德叛乱未平,举国主力尽数焦着齐鲁;
九边重镇严防北虏,重兵分毫不敢外调;
山西全境被王自用三十六营牵扯,督抚疲于奔命。
朝野四顾无援,只得祭出畿内最后一支真正野战精锐——昌平营。
此军乃己巳之变后,侯恂总督昌平军务,从各镇拣选精锐、汰弱留强、重新整编练出的嫡系劲旅,亦是大明北地仅剩的机动王牌。
此番援洛官军总计一万三千之众,规制严明、层级清晰,分战、辅两层建制:
主战野战精兵九千,以昌平营七千精锐为绝对核心,分三营定制编制——昌平副将左良玉领两千五百、昌平副总兵汤九州领两千五百、昌平参将周尔敬统两千,三部同源同规、号令一体、久练同战。
兵部深知七千昌平兵难解洛阳死围,环顾天下无可调之兵,遂就近征调驻防畿南剿匪的张凤仪麾下两千石柱白杆精兵为客兵补强,凑足九千披甲战兵。
另配辅兵三千有余,专司粮草转运、营垒修筑、拒马布设、军械修补、伤员抬护,专任全军后勤杂务,不主阵战,只为大军运转兜底。
是岁四月初九,春旱覆野,邙原百里浮沙漫卷,风扬尘砾,天地昏冥。
大明援洛九千战兵尽数北渡黄河,踏入邙北开阔死地。
此地背靠河津、四野平旷,无山峦遮蔽、无土垒依托、无险阻可凭,一旦遭围,进退皆穷。
明军列阵梯次、规制井然:周尔敬领本部两千昌平营兵为前锋探路清野;
左良玉、汤九州统率七千昌平主力居中结大阵压阵;
张凤仪率两千白杆宗族精兵殿后兜底。
客兵自成一军,建制完整不拆分,仅受左良玉全局调遣,内部进退自主。
全军部伍分界一望即明。
左、汤、周三部昌平兵同出侯恂编练体系,旗式、号音、变阵法度全然统一:
青旗推进、黑旗驻营、红旗收兵,长号主进、短角主驻、铜锣主换阵,三营轮转接应、进退协同,熟稔无间。
唯独张凤仪白杆兵不用官军昌平号令,以素白长幡定阵形、铜管哨音传进退,自成一军法度。
军中权责划分清晰:汤九州持重老成,专司结阵固守、稳扎阵线;
左良玉出身辽镇,熟稔大兵团骑战合围之术,总领全军攻守进退。
明末边镇公私兵分野极明:朝廷征调营兵多为羁縻散卒、战意浮薄,将帅私家丁皆百战精锐、愿为主帅效死。
左良玉麾下辽镇家丁三百,甲马精坚、身经百战;
汤九州亲卫两百,忠勇沉毅、唯令是从。
白杆兵更是天下名旅,士卒多父子同伍、兄弟同列,宗族固结、死战无退,结阵层层相扣、首尾相应,本是中原唯一可硬抗铁骑冲锋的步军劲旅。
奈何其战法最擅山谷隘口层叠扼守,此刻置身邙原千里平野,无崖壁沟壑可依、无险隘曲折可凭,赖以成名的叠阵无从施展,紧凑步阵反倒成了四面骑射合围的活靶。
张凤仪数次调整阵形收缩壁垒,终究难以护住两翼后防。
左良玉行军素来持重,探哨四布、步步结营,调度排布尽是老将稳战章法,无半分轻躁冒进。
其最终败局,非战阵调度之过,实因多年情报隔绝、认知滞后,仍以早年流寇旧貌视之,全然不知三边乞活军早已练成九边正规大兵团的碾压战力。
连日南岸探报,神一元前营步步后撤、空营弃滩、游哨稀疏,进退有度,毫无设伏之迹。
左良玉久历辽战、善辨诈局,见此阵势终释疑虑,传令全军弃滩头守御、整军长驱,直趋洛阳解围。
万余官军疾行突进,阵型舒展绵长、首尾脱节、侧翼虚空,尽数暴露行军最致命的破绽。
大军落地扎营之时,九千战兵分置前后中三道阵线,甲戈森列。
三千辅兵尽数散于后营各司其职:一部掘壕筑垒、布设拒马、稳固车营;
一部看管粮秣驮队、点检检修甲械箭矢;
另有数百辅兵分驻各营后侧,专职战时转运军械、抬护伤员,无令绝不擅入前阵。
高岗之上,费书瑜勒马临风,黑甲蒙尘,冷眸俯瞰明军尽数踏入自家预设杀局。
身侧镇抚都司赵胜侍立,王大贵统左骁骑精骑一千五百,赵二宝领亲卫亲兵三百;
一千八百劲旅寂然驻立山巅,衔枚屏息、甲光如铁,是整场战局镇底压阵的绝对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