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五月十七日夜。
鲁地热风卷着尘土,吹得连绵数十里联营大旗猎猎翻涌。
三昼夜昼夜不休的夯土筑垒,济南城外整套围城工事已然成型。
环城壕沟引水灌满,沟底密植拒马尖木,彻底封死城内一切突围路径;
土筑炮台错落林立,炮口死死锁死城墙每一处垛口、薄弱位置。
三军整甲理器、捆扎云梯,全员养精蓄锐,只待次日拂晓炮火全开,强攻济南城池。
夜色渐深,费书瑜巡毕炮位、壕营、夜哨各处防务,折返中军大帐,独自对着偌大齐鲁沙盘,推敲敲定次日攻城调兵方略。
帐内烛火噼啪摇曳,急促沉稳的脚步声自帐外而入。
何重进大步跨进帐中,拱手朗声禀报:
“大帅,大捷!赵大宝已然袭取德州!”
说罢将水陆双线递送的捷报塘报平铺摆放在沙盘案前。
费书瑜抬手取过文书,逐字细读赵大宝智取德州的全盘经过。
飞报捷音事
后营主将赵大宝 谨禀大帅费公麾下:
卑职奉令北上图谋德州,连日游骑四出探查清城防底细。
山东全力抽调兵力死守济南,德州护漕参将麾下所有战兵尽数南调支援;
州城守备仅剩散漫无序的德州卫军户、临时强征的市井民丁,军械残缺锈蚀,常年疏于操练,完全没有守城战力。
本地官吏预判我军主力从西路袭来,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尽数堆守连通内陆的南门;
北城门紧贴运河滩涂,每到拂晓漕运商船往来不绝,城门值守一贯松懈,是绝佳的破城缺口。
此战沿用西军轻骑巧取的老法子,不以大军压城惊扰守军,专靠精锐小队突袭制胜。
早年北邙一战,我军全歼昌平官军,缴获完整昌平都司关防、制式信使号衣与空白盖印文书,此番正好派上用场。
五月十七日寅时,运河河滩大雾漫天,视野咫尺难辨。
卑职精选五十名悍勇老卒,换上昌平信使衣甲,手持盖印公文径直奔赴德州北门。
守门卫卒仔细核验印信与装束,认定是远道而来的京畿信使,恰逢拂晓漕运繁杂混乱,没有半分疑心,直接放行五十骑入城。
五十骑入城后当即发难,快刀斩杀门楼值守兵卒,牢牢卡死北门门洞与城楼要道,扼住整座城池进出咽喉。
卑职亲率亲兵精骑三百、随军辅兵四百,潜伏于城外河滩密林之中。
城内火光冲天、喊杀声炸开的刹那,全队策马直冲北门,城内五十骑立刻拉开城门接应,七百人马全数涌入州城。
德州卫所兵本就军心涣散,骤然见到大批披甲劲骑长驱直入,根本无从判断敌军规模,顷刻间四散奔逃,无一人敢列队阻拦。
知州、府衙一众官吏丢弃官印四处躲藏,各处巡检、卫所武官纷纷逃窜,州城秩序顷刻崩塌。
等到先锋队伍稳稳掌控城门、州衙、粮仓所有要害之地,卑职才下令在外围警戒待命的大队兵马分批入城接管各处防区。
前后用时不足一个时辰,德州稳稳攻克,全程没有爆发大规模血战。
北直隶南下山东的陆路通道、卫河上游整条漕运水道,就此彻底断绝。
清点府库物资:官仓存粮三万七千余石、大小漕船一百二十余艘,各类铜铁火器全部派兵封存看管。
此战牵动整个齐鲁战局,不敢有片刻延误,特意安排运河快船、陆路塘马两条线路同步递送捷报,静候大帅下达指令,以便分兵驻守城池、管束整条漕河。
崇祯五年五月十七日未时 德州州衙 赵大宝 手呈
费书瑜通篇读完,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原本一心规划济南攻坚的思绪,被北门锁钥易手这盘大变局彻底牵动。
何重进跨步立在沙盘侧边,手指重重点住青州、潍县、莱州一线,语气铿锵清晰:
“大帅!德州既已拿下,北直隶连通山东的通道彻底锁死。
如今刘宇烈、朱大典手下平叛官军,被我军与孔有德两股势力死死困在青莱地界,北方援军通路断绝,已然是孤立无援的孤军。”
他话音稍顿,条理分明呈报敌军兵力损耗与现有编制:
“此前沙河一战,刘宇烈调集两万五千援剿战兵征讨登莱,遭孔有德奇兵偷袭,粮草军械尽数焚毁,人马死伤、逃亡不计其数。
经过多路细作反复核查收拢,眼下残兵整编之后,能披甲上阵的精锐战兵两万至两万两千人;
另有专门负责运粮、筑城、修路的辅兵三万人上下,官军战辅合计近五万人。
各处兵马驻防安排如下:
刘宇烈调邓玘六千川蓟精兵、刘国柱两千五六百保定残兵,一同驻守淄川、临朐之间泰沂山脉所有关隘隘口;
两军互为犄角,和我方东路神一元、赵铁牛部遥遥对峙;
死死锁住鲁西通往青州的所有山道,防备咱们围攻济南的主力分兵向东直扑青州大本营。
又派陈洪范三千昌平兵扎营在莱州城外,专门牵制孔有德攻城部队,令孔有德既没办法快速攻破莱州城内杨御蕃守军,也不能挥师向西扩张势力。
青州城池由山东巡抚朱大典亲自坐镇防守,守城兵力四千,分别交由东昌参将刘永昌、兖州参将朱廷禄、平度游击刘泽清分头统领。
剩余天津王洪部两千人马、副将牟文绶一千五百余士卒,分守潍县、胶莱河渡口,专职保障西线邓玘部、莱州陈洪范部两军粮草输送。
整支平叛大军全都由驻守青州总督行辕的刘宇烈统筹调度,各地余下没有定点驻防的援剿士兵,全部收归刘宇烈直辖,充当全境机动增援部队;
另有内臣吕直随军担任监军,全权监察全军大小事务,核查粮草出入、兵器发放,同时监视各级武官一言一行。
三万辅兵分派各部听候差遣:
邓玘、王洪、牟文绶麾下辅兵主要负责粮草转运、堡垒修补;
陈洪范、刘国柱部辅兵开山修路、加固山口关隘;
青州、兖州、济南周边府县辅兵,专职修补城墙、囤积粮草物资。”
何重进收回指向沙盘的手,沉声点破官军无法逆转的致命短板:
“朝廷虽说手握东昌大半、兖州全境、青州广袤土地,疆域看着辽阔,可所有具备机动作战能力的精锐,尽数钉死在青州至莱州狭长一线。
西线邓玘、刘国柱重兵拦堵我军,东线陈洪范全力牵制孔有德,中路潍县只有老弱残兵维持补给,莱州四千守军孤立无援。
东西战线相隔数百里,兵力被硬生生分割成两段,任意一侧遭遇突袭,另一方根本来不及驰援。
五万官军北边没有援军,内部兵力分散破碎,进退全都没有周转缓冲的余地,已然陷入坐以待毙的死局。”
费书瑜听见“吕直监军”四个字,眉头微微蹙起,唇角浮起一缕冰凉讽意,语气裹着几分荒诞与唏嘘:
“总督、巡抚统兵理事合乎朝堂规制,吕直以宦官身份随军监临数万大军,实在太过反常。
当今陛下登基之初,尽数召回天下镇守宦官,朝堂大事一味倚仗东林文人。
眼下四海烽烟四起、叛乱遍地,反倒回头效仿先帝启用阉人监掌兵马。”
何重进恪守属下分寸,只如实转述密探情报,绝不随意揣测京城中枢决策:
“大帅,京城深层朝堂内情卑职不敢妄议。但各地细作接连传回消息,崇祯早已不再全然信任东林朝臣。
去年破格任命司礼监太监张彝宪为户工总理,单独设立官署管辖户、工两部钱粮军械,权柄凌驾六部尚书之上;
如今再派吕直前往山东监军,用意十分明确,就是借用内臣势力制衡东林文官集团。”
费书瑜垂眸凝视沙盘上纵横交错的山河险道,感慨道:
“先帝平日里疏于繁杂朝堂文书纷争,心里唯独惦记九边戍卒的死活。
那时候宦官纵然有贪墨谋私的弊病,督饷的规矩条理分明,朝廷下发的粮饷银两大半能直接送到军营,守城将士按月足额领饷,家中妻儿老小尚且能够安稳糊口。
自从当今陛下登基一刀切裁撤所有镇守内臣,全盘托付财权给东林文官,六部钱粮尽归士人掌控。
军饷一层层官吏克扣盘剥,真正落到士卒手里不足一成,长久下来硬生生逼得九边守军接连哗变。
当初一纸诏令废弃宦官督饷、全然信任文臣,亲手动摇边军根基;
如今眼见文官贪腐误事、军务彻底糜烂,又匆忙启用张彝宪打理国库钱粮、派遣吕直监管大军。
只是天下民心早已溃散,战火已然燎原,这般临时补救的手段,终究为时太晚。
倘若当年没有贸然废除内臣督饷制度,边军粮草充足、将士有活路,良乡兵乱根本不会发生。
你我二人本该安稳戍守三边疆土,何至于在被迫举旗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