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王程走出寿仙宫时,月亮正被一层薄云遮住,只露出窄窄一牙,挂在飞檐翘角上,像一把钝了的镰刀。
苏妲己今夜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轩辕坟,封印,妖兽,黑色的石头。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郑重,他听得出来。
那石头,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刚走出寿仙宫的大门,两道身影就从暗处闪了出来。
一个绯红,一个鹅黄。
胡喜儿和喜媚。
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门洞里,月光落在她们脸上,一个冷艳,一个娇俏,可此刻的表情出奇地一致——担忧,还有一丝倔强。
“将军。”
胡喜儿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姐姐跟你说了?”
王程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妾身跟你去。”胡喜儿说。
“我也去。”喜媚紧接着说,语气比胡喜儿还急切。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们,目光平静,却让两人同时闭了嘴。
“不行。”他说。
“为什么?”喜媚急了,一步跨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轩辕坟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不知道?
那封印里的妖兽,连姐姐都不敢靠近,你一个人去——”
“所以你们去了能做什么?”
喜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胡喜儿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她比喜媚更了解王程——这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将军,”她开口,声音比喜媚平静得多,“妾身不是要拦你。妾身只是想告诉你,那轩辕坟里,不只有妖兽。”
王程眉头微挑。
“那坟冢深处,还有别的机关。是当年建坟的先王留下的,专门防人进去的。
妾身和喜媚在那里修炼了数百年,也只探到第三层。再往下——妾身没去过,可妾身知道,那底下有东西。”
她顿了顿,咬着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东西,比妖兽更可怕。”
王程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娇媚入骨的脸,此刻满是认真。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了。”他说,“回去吧。”
“将军——”喜媚还要说什么。
王程抬手,打断了她。
“回去。”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喜媚咬着唇,眼眶红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胡喜儿拉着她的手,轻轻拽了拽。
“走吧。”她低声说,“将军有分寸。”
喜媚看着她,又看看王程,终于点了点头。
“你小心。”
王程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寿仙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胡喜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褪去了所有的娇媚和伪装,干净得像一个普通的、担心丈夫出远门的女人。
“将军,”她说,“妾身等你回来。”
说完,她拉着喜媚,快步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他沿着宫墙外的青石板路往北走,出了朝歌城的北门。
北门外是一片荒野。
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夜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那是轩辕坟的方向。
走出约莫二十里,官道两旁渐渐没有了人家。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光线暗了下来。
王程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前方三十丈外,路中间横着一棵枯树。
那树约莫一人合抱粗,树干已经枯死,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
王程的目光从枯树上移开,扫过道路两侧。
左侧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块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片坟茔。
右侧是一片枯草丛,草有一人多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出来。”
王程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和草丛中那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王程站在原地,等了约莫三息,忽然笑了。
“三太子,埋伏这种活儿,不适合你。你性子急,藏不住。”
话音刚落,右侧的枯草丛中猛地炸开!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冲天而起,风火轮卷起的火焰烧得枯草成片成片地燃烧,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火龙。
哪吒站在风火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程,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枪尖指着他的鼻子。
“王程!本少爷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怒气。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哪吒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更加恼怒:“怎么?哑巴了?上次在陈塘关,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说什么?”
王程终于开口,“说你放着爹娘不救,跑来这荒郊野外堵我?”
哪吒的脸色变了。
“你——!”
“你爹娘还在朝歌的牢里关着。你师兄杨戬也被我扣着。你不去救他们,跑来找我,是觉得我比你爹娘重要?”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本少爷今日来,就是来抓你的!抓了你,换我爹娘!”
“哦?”
王程挑了挑眉,“那你的帮手呢?让他也出来吧。”
话音未落,左侧的乱石滩中,一块巨石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土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粗犷,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手里提着一对金锤,那锤头足有海碗大小,锤身上刻满了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好眼力。”
那人开口,声音浑厚如钟,“某家土行孙,久仰王将军大名。”
土行孙。
王程心中一动。这
个名字他在前世的书里见过——阐教弟子,惧留孙的徒弟,擅长地行术,日行千里。
封神之战中,他曾被申公豹说反,投靠商营,给姜子牙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久仰。”王程抱拳。
土行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王将军客气了。某家受三太子之托,来助拳。将军若是识相,乖乖束手就擒,某家保证不伤你性命。若是不识相——”
他掂了掂手中的金锤,锤头相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路边的枯草都在颤抖。
“某家这对锤子,可不长眼。”
王程看着他,又看看哪吒。
两个。
一个火系,一个土系。
配合得当的话,确实不好对付。可惜——
“三太子,”他开口,“你确定要在这里打?”
“废话!”哪吒一抖火尖枪,“看枪!”
枪出如龙!
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刺王程胸口!
这一枪比上次在陈塘关时更快、更狠,枪尖未至,枪风已到,将王程脚下的黄土路面刮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铛——!!!”
枪棍相撞,火星四溅!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枪身上传来,哪吒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连人带枪被震得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你的力量怎么变强了?!”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铁棍,目光平静。
上次在陈塘关,他的力量只有三万八。
这几日,他用强化点数提升力量,体内那股力量越发凝实,力量已经悄然攀升到了四万出头。
不算多,可对付哪吒,勉强够了。
土行孙见状,脸色一沉,双手握锤,朝王程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生风,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转眼间就冲到王程面前!
“吃某一锤!”
金锤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
王程侧身避过,铁棍从下往上一挑!
“铛!”金锤被磕飞,土行孙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锤柄往下淌,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王程,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的力量……怎么这么大?”
哪吒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在土行孙身侧,脸色铁青。
他看着王程,又看看土行孙,咬了咬牙。
“一起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哪吒的火尖枪化作漫天枪影,从正面罩向王程!
土行孙的金锤从侧面砸来,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程不退反进。
他一步踏出,铁棍横扫,一棍扫在哪吒的火尖枪上,将他连人带枪震退三步!
紧接着,铁棍回收,往侧面一捅,正中土行孙的金锤!
“铛!”
土行孙连人带锤被捅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一块巨石上,将那巨石撞得四分五裂!
烟尘弥漫。
哪吒站在烟尘中,浑身发抖。
上次在陈塘关,他还能追着这人打。
可这一次——这一次,他居然有些不是对手。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他的声音在发抖。
王程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铁棍往地上一拄,负手而立。
“三太子,你伤不了我的,回去吧。”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回去!”
“那你想怎样?”
“我——我要抓你!换我爹娘!”
王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哪吒心里发毛。
“三太子,你觉得抓住了我,就能换回你爹娘?”
“为什么不能?你是朝廷的将军,你——”
“我是朝廷的将军不错。可你觉得,纣王会为了一个将军,放了辱骂他的逆臣?”
哪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王程继续说:“你爹骂纣王是昏君,骂苏娘娘是妖妃。这是杀头的大罪。
纣王没有杀他,只是发配北海,已经是法外开恩。你若是抓了我去换他——你觉得纣王会答应?”
哪吒的脸色白了。
“他不会答应。”
王程一字一顿,“他不但不会答应,还会觉得你是在挑衅。到时候,你爹的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哪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急的,是气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堵在胸口,怎么都出不去。
“那你说怎么办?”
他的声音哑了,“我爹娘在你手里,杨戬也在你手里。你让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王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杨戬关在将军府的地牢里。你爹娘关在刑部大牢,天字三号房。看守的换岗时间是子时三刻,每隔两刻钟换一班,中间有一盏茶的间隙。”
哪吒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的关押地点和换岗时间。”
王程把铁棍挂回腰间,“信不信由你。”
他转身,朝北边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太子,你爹是个忠臣。他虽然骂了纣王,可他没有做对不起朝廷的事。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牢里。”
哪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土行孙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虎口,走到哪吒身边。
“三太子,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哪吒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程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可他说的那些——应该是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哪吒咬了咬牙。
“去朝歌。救人。”
土行孙脸色一变:“三太子,你疯了?那可能是陷阱!”
“陷阱也得去。”
哪吒抬起头,看着土行孙,眼中满是坚定,“那是我爹娘。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
土行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好。某家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