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
子时。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整座城沉浸在一种灰蒙蒙的、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城墙高约五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城头的垛口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哪吒蹲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换了一身夜行劲装,红肚兜和乾坤圈都收在怀里,火尖枪用黑布缠了,斜背在背上。
风火轮不敢踩——那玩意儿动静太大,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火光。
隐身符贴在胸口,微微发烫,像一块刚出炉的面饼。
他已经蹲了一炷香的功夫。
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
然后,土行孙的脑袋从地里冒了出来——先是头顶,然后是额头,然后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景象诡异得很,像是大地长出了一颗人头。
“三太子,”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城里巡逻的甲士,每隔一炷香换一班。从北门到刑部大牢,要经过三条街。
第一条街是粮市,没人。第二条街是马市,也没人。第三条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兵。三十个,守在牢门口。”
“三十个?”哪吒皱眉,“王程说只有八个。”
“他说的是平时。”
土行孙从地里又冒出一些,肩膀都露了出来,“今夜加派了人手。也许是因为你们上次劫狱的事,朝廷加强了防备。”
哪吒咬了咬牙。
“能绕过去吗?”
“能。”
土行孙点头,“牢房北墙根底下,有一条暗渠,是排污水用的,直通牢房内部。
某家刚才探过了,暗渠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你个头小,能过去。某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的身材,苦笑一声,“某家过不去。”
“那你怎么进去?”
“某家走地底下。牢房的地基是青石砌的,厚三尺。某家的锤子能砸开,可动静不小。得有人在外面接应。”
哪吒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从地底下进去,救杨戬。我从暗渠进去,救我爹娘。救到人之后,在北城门口汇合。”
“行。”
土行孙又沉入地下,只剩一个头顶露在外面,“三太子,小心。”
说完,头顶也没了,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哪吒站起身,贴着墙根,朝刑部大牢的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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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坐落在朝歌城北,是一座占地极广的青石建筑,四面是高墙,墙上插满了铁蒺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大牢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刑部天牢”四个字,笔力森严,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门前站着三十名甲士,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都穿着玄色铁甲,甲片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手里握着长戟,腰间悬着环首刀,个个虎背熊腰,目不斜视。
哪吒蹲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三十名甲士,眉头紧皱。
三十个。
比王程说的多了二十二个。
他没有急着动。他在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三刻。
那三十名甲士中,领头的那个挥了挥手,二十人列队离开,沿着长街朝南走去。
剩下十人留在原地,分列铁门两侧,五个在左,五个在右。
哪吒眼睛一亮。
换岗了。
王程说得没错,换岗时间是子时三刻。
可他没说人数——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朝廷会加派这么多人。
不过没关系。
十个,比三十个好对付。
他没有从屋顶下去,而是绕到大牢北墙。
北墙比正门矮一些,约莫三丈高,墙上没有铁蒺藜,墙根底下长满了野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哪吒在墙根下找到了那条暗渠——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洞口,黑漆漆的,一股腐臭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呛得他直皱眉。
他把火尖枪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然后趴下身子,钻了进去。
暗渠很窄。
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壁,头顶时不时撞到渠顶的石头,疼得他直咧嘴。
水不多,只没过脚踝,可那水黑得像墨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暗渠到了尽头。
头顶是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有几个小孔,透下来几缕昏黄的光。
哪吒透过小孔往上看——上面是一间牢房,不大,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
牢房里铺着干草,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
他爹。他娘。
哪吒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把火尖枪往上一顶。
“咔嚓——”
青石板被枪尖顶开了一道缝,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牢房里,却格外刺耳。
蜷缩在角落里的李靖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与之前那个威严的陈塘关总兵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看见石板缝里露出的一截红缨枪尖,瞳孔骤然收缩。
“哪吒?!”
“爹,别出声。”
哪吒把石板推开,从暗渠里钻了出来。
他身上全是黑水,臭得他自己都想吐,可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快步走到铁栅栏前,从怀中摸出那面遁龙遁地旗,插在锁眼上。
旗面上的“遁”字亮了一下,铁锁“咔”的一声弹开。
哪吒拉开铁栅栏,冲进去,一把抱住殷氏。
“娘——”
殷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愣地看着浑身臭烘烘的儿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
“哪吒……哪吒……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娘,别哭。”哪吒松开她,转头看向李靖,“爹,能走吗?”
李靖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
哪吒一把扶住他,感觉到父亲的手臂瘦得像柴火棍,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能走。”李靖咬着牙,推开哪吒的手,自己站直了,“你娘呢?”
“娘没事。”
哪吒扶着殷氏,“爹,你们跟着我,从暗渠出去。我在外面接应。”
“暗渠?”
李靖低头看了看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又看看浑身臭烘烘的儿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酸。
“我李靖的儿子,钻暗渠来救老子。”
“爹,别说了。走。”
哪吒把殷氏扶到暗渠边,让她先下去。
殷氏虽然害怕,可在儿子的目光下,咬着牙钻了进去。
李靖紧随其后,他虽然虚弱,可那股子倔强劲儿还在,钻暗渠的时候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哪吒最后下去,把青石板重新盖好。
三人沿着暗渠往外爬,李靖和殷氏在前面,哪吒在后面推。
暗渠太窄,殷氏好几次卡住,都是哪吒用枪尖把卡住的地方凿开。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了出口。
哪吒先钻出去,把殷氏拉出来,又把李靖拉出来。
三人站在北墙根下,浑身是黑水,臭气熏天。
殷氏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李靖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爹,娘,你们先歇着。我去接杨戬。”
“杨戬?”李靖睁开眼,“那个替你断后的孩子?”
“嗯。他被关在将军府的地牢里。土行孙去救他了。”
李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哪吒转身,正要往将军府的方向跑,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
一声巨响从将军府的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哪吒猛地回头,看见将军府的方向,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紧接着是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那声音之大,连隔了几条街都能听见。
“土行孙!”
哪吒脸色一变,踩着风火轮就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