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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沈承泽和拓跋燕一前一后登上车。

车厢比想象中更宽敞,铺着厚实的毛毡,角落的鎏金暖炉里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寒风。

李绾已经打发走侍女与一双儿女,独自坐在主位,亲手斟茶。

“殿下。”沈承泽行了礼,撩袍坐下,动作却透着一股随意。

拓跋燕没有坐,只是半靠在车厢壁上,眼中带着几分警惕。

李绾将青瓷茶盏推过去,抬眸微笑:

“说起来,八殿下真是身手了得,胆识过人。

昨夜,您单枪匹马闯入王帐,骨咄的十二名死士,没有一个能在殿下手下走过三招。

这份本事,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俊杰。

沈四公子能得殿下垂青……当真是有福气。”

拓跋燕银色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绾不答,只笑着看向沈承泽,那眼神温和却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沈承泽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干咳一声:“公主殿下肯定是误会了,臣与八皇子只是……”

“我女儿今天告诉了我一件事。”李绾抬手,截断他的话。

她转向拓跋燕,目光里没有敌意,反倒有种棋逢知己的惺惺相惜。

“她说,修罗姐姐抱她时,胸口‘和阿娘一样软软的’。”

“哐当!”拓跋燕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矮几上!

她指尖猛地扣住刀柄,身形紧绷,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沈承泽俊脸一红,下意识想瞄拓跋燕,又硬生生扭开头,耳根红得滴血,试图打圆场:

“殿下!童……童言无忌!朵娜还小,感觉错了也是常有的……”

“是吗?”

李绾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条斯理吹了吹热气,眸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可本宫倒觉得,孩童的感觉最是敏锐,骗不了人。”

话音未落,拓跋燕的刀已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长公主,”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您可知这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西凉风气开放,此前也有女子领兵出征。

但公主伪装成皇子,却是要命的事!甚至还会牵连到她的母后!

拓跋燕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李绾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八皇子……不,九公主何必如此作态?若您真想灭口,昨夜在王帐便可对朵娜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

“本宫今日请二位上车,也只是想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而非结仇。”

话音未落,李绾已经毫不犹豫划破指尖。

殷红的血珠滴入碧绿茶汤,缓缓漾开。

“皇天在上,大靖长公主李绾以血立誓。”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

“西凉九公主身份的秘密,若是从我口中泄露半分,就叫我天打雷劈,子孙断绝,死无葬身之地!”

“你……”拓跋燕的瞳孔骤然一缩。

李绾最在意的就是这双儿女,拿孩子起誓,诚意显然已经给到最高。

“此为其一。”李绾笑了笑,继续道:

“其二,九公主此番救我母子三人于水火,这份恩情,李绾铭记五内。

日后公主但有所需,只要不叛国、不害民,我李绾——万死不辞!”

她端起茶盏,转向沈承泽,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感激:“对沈家,亦是如此。”

说罢,仰头将血茶一饮而尽。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余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拓跋燕看着这位饱经风霜却傲骨铮铮的大靖公主,眼底那层冰封的戒备,终于缓缓化开。

她拿起匕首,同样划破指尖,鲜血滴入茶盏。

“大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她端起茶杯,唇角带起一点笑意,“歃血为盟,肝胆相照?”

“正是。”

“好!”拓跋燕也将茶一饮而尽,抬手抹去唇边的茶渍,“大公主这个朋友,我拓跋燕交了!”

沈承泽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连忙也端起茶杯,凑到匕首边,笑嘻嘻道:“那个……我也来一杯……”

“你不用。”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呃……”沈承泽举着茶杯,僵在半空。

李绾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揶揄:

“四公子放心,你的心意,我和九公主都明白。只不过你们两个夫妻一体,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

拓跋燕的脸难得红了红,别过头去,却没有反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靖京城。

西山神机营,寒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

校场高台上,元朗蹲在一尊新铸的乌黑长管火铳旁,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承耀披着大氅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射程是提高了,现在足足有两百步。”元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有点纠结。

“可两百步外,人头瞧起来比绿豆还小,除非是天生神眼的,否则打什么?打空气?”

沈承耀叹气:“准星不能再调了?”

“二叔,不是准星的事。”元朗摇头,压低声音,“咱们是缺一样东西——琉璃镜。”

“琉璃镜?”

“嗯。”元朗眼中闪过灼热的光:

“我爹留下的手札里提过,极西之地的匠人能烧出透明如水的琉璃。

磨薄了做成镜片,可让远处景物拉到眼前。

若能得到此物,装在火铳上,两百步外一枪毙敌,不在话下。”

沈承耀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我听说过,我媳妇就有几件琉璃首饰,不然……”

元朗摇头:“二叔有所不知,大靖的琉璃多是杂色,做首饰尚可,做镜片?浑得很,什么都瞧不清。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西凉王庭的工匠,有擅长这门手艺的。”

他正要再说,忽然听见校场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穿绯色官袍,一张圆脸堆满假笑。

正是兵部左侍郎吴庸,兵部尚书卢士良的忠实走狗。

“沈太尉!元公子!”

吴庸翻身下马,拱手作揖,态度殷勤得令人不适,“好久不见,本官今日有空,特来探望!”

沈承耀抱拳回礼,语气平淡:“吴大人辛苦,不知有何指教?”

吴庸呵呵笑着,一挥手,身后随从捧上一只锦盒。

盒盖打开,里头躺着一柄短小火铳,做工粗糙,铳管厚薄不均,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劣品。

“此乃工部最新研制的短火铳,射程五十步,装填迅捷。”

吴庸得意洋洋,“皇上看了龙心大悦,特命本官送来,与神机营的英才们……交流切磋。”

沈承耀接过那短铳,只掂了掂,心中便嗤笑一声。

这分明是照着神机营淘汰的旧款仿的,连膛线都没拉匀,也敢拿来献宝?

“吴大人想如何切磋?”沈承耀不动声色。

吴庸眼中闪过一抹贪婪,搓了搓手:

“本官听闻神机营新造了一批长管火铳,射程极远。

本官想着,既然都是为朝廷效力,何不将图纸共享,彼此促进,也好让兵部在皇上面前为神机营多美言几句……”

沈承耀脸色一沉。

果然。

什么交流切磋,分明是来空手套白狼的!

他正要严词拒绝,元朗却笑眯眯地站了出来。

“吴大人想看神机营的新火铳?”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气。

吴庸眼睛一亮:“元公子愿意展示?”

“自然。”元朗转身,指向校场尽头。

两百步外,一尊石狮子孤零零立着,旁边拴着吴庸方才骑来的枣红马。

“大人瞧见那石狮了吗?”

吴庸眯眼望去,只见远处一个小黑点,哪看得清细节?他敷衍点头:“瞧见了。”

“哎,这么远,大人定是看不清。”元朗笑得诚恳,“不如您走近些,细细看看那石狮雕工如何?也好品评品评。”

吴庸不明所以,但到底不想闹得太僵,便迈步朝石狮子走去。

他刚走到石狮子跟前,还没站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吴大人,站好了!”

吴庸下意识回头。

只见元朗已经举起了一柄崭新的长管火铳。

装药、填弹、压实,动作行云流水。

举铳,瞄准。

吴庸瞳孔骤缩——

“元公子,你,你要做什么?!”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