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大堂内,落针可闻。
吴庸跪在地上,脸上还残存着狂喜,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朕问你话呢。”
李景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像钝刀子慢慢割在皮肉上,“什么东西成了?”
“臣,臣……”吴庸的嘴唇都在哆嗦,怀中的锦盒,此刻仿佛烫手山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完了。
全完了。
总不能说他从沈家小娃娃的手上,抢到了火器吧……
倒是另一边的卢士良,不愧是混了几十年朝堂的老狐狸,眼见情势不对,当即撩袍跪倒,抢先开口:
“陛下恕罪!吴侍郎日夜督造火器,废寝忘食!
想必……想必是终于有所突破,一时忘形,冲撞了圣驾。但其忠心可鉴,还望陛下开恩!”
一边说,一边暗中狠狠掐了吴庸一把。
吴庸如梦初醒,扑通一声以头抢地,将锦盒高举过头顶:
“回陛下!臣与卢大人日夜研制,终于……终于造出了新式火器!特来献宝!”
“哦?”
李景琰眉梢微动,目光在吴庸脸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嘲讽。
沈家的火铳威力天下皆知。兵部折腾了大半年,花了几十万两银子,连个像样的响儿都没仿出来。如今倒说“有所突破”了?
“罢了,既然有了突破,就打开来给朕看看。”
王全会意,上前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到御案前。
锦盒打开——
洁白绸缎上,静静躺着一只虎头荷包。
做工倒是精致。虎头绣得活灵活现,针脚细密工整,一看就是上好的苏绣。
荷包鼓鼓囊囊,隐约能摸到里面有硬物。
但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新式火器”!
李景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这只荷包……
他见过!
就在前几日,太后召命妇进宫说话。
姜静姝带着沈清慧入宫请安,当时他就站在偏殿帘后。
他亲眼看着,那小丫头拽着太后的袖子撒娇:“太后奶奶您看,这是元朗哥哥给我做的小老虎,会喷火呢!”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当场赏了一堆玩意儿。
现在,这只“会喷火”的小老虎,却被兵部当成新式火器献到了他面前?!
这是把他当成傻子吗?
李景琰笑了,笑容冷得像三九寒冰。
“吴侍郎。”他一字一顿,“你的新式火器,是专门给六岁女童佩戴的?”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吴庸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
卢士良也是瞳孔骤缩,暗叫不妙。
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皇帝竟然见过这只荷包?!
但他反应极快,当即义正辞严地叩首道:“陛下息怒!
臣承认……此物确实是从沈家手中得到的。
但陛下,请您想想,沈家竟然将这等杀器伪装成孩童玩物,连六岁幼女都武装起来,其心可诛啊陛下!”
好一招祸水东引!
吴庸如蒙大赦,连忙顺着杆往上爬:“对对对!
臣也是偶然发现此物,唯恐沈家心怀不轨,这才设法换来!臣一心只为陛下安危着想啊!”
李景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
他们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
他实在太想要沈家的火器了。
也太需要一个由头敲打沈家了。
若是这荷包里当真藏着玄机……
“陛下!”卢士良再叩首,掷地有声,“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物必有蹊跷,里面一定是火药雷管!请陛下恩准,当场演示!”
良久,李景琰吐出一个字:“准。”
卢士良心中大喜,面上却愈发恭敬。
他谨慎地退后数步,命十名禁卫举起精钢盾牌,挡在他和皇帝身前,这才看向吴庸:
“吴大人,这可是你的功劳,理当由你亲自演示。”
“你……是,下官遵命……”吴庸在心里把卢士良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但此刻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他颤巍巍上前,在众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拨动了虎头上的铜制机括。
咔哒!
清脆的一声响。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什么动静都没有!
吴庸呆愣片刻,悬着的心落了地,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原来沈家的火器也不过如此!雷声大雨点小,就知道吓唬人——”
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噗!”
一声沉闷至极的闷响炸开!
虎头荷包猛地膨胀,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色烟雾呈伞状狂喷而出!
烟雾里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刺鼻恶臭,仿佛一百只死老鼠,闷在粪坑里沤了三个月!
精钢盾牌能防刀剑防火铳,却防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毒烟!
一瞬间,吴庸首当其冲!
黑烟直直灌入他大张的嘴和圆睁的眼睛,如同烧红的铁棍狠狠捅进鼻腔,又像一百根针同时扎进眼睛!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仰面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疯狂地用手抠自己的嗓子眼。
卢士良虽隔了一步,但那黑烟扩散太快,他来不及闭气,也被熏得当场跪倒,趴在地上狂呕不止。
那张素来儒雅威严的面孔,此刻沾满黑灰,青黑交加,简直像是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李景琰本能后退。
但那霸道的恶臭已然四散开来,熏得他眼前发黑,胃中翻江倒海。
堂堂九五之尊,竟被逼得连退十步,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了兵部大堂!
“咳!咳咳!”
李景琰扶着廊柱干呕,差点把早膳都吐出来。
“护驾!护驾!”王全尖叫着挡在皇帝身前,自己也被熏得直翻白眼。
整个兵部大堂乱成一锅粥。
禁卫们想冲进去救人,刚迈进一步,就被熏得连滚带爬退出来。
有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更是直接蹲在墙角哇哇大吐。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间,那股恶臭才渐渐消散。
李景琰铁青着脸,用帕子死死捂着口鼻,重新迈进大堂。
吴庸还在地上抽搐。
他嘴角挂着白沫,脸上全是被自己抓出的血痕,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陛下饶命”,活脱脱一摊烂泥。
卢士良则是跪伏在地,浑身发抖,不知是被熏的,还是吓的。
“卢士良。”
李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好啊……这就是你以项上人头担保的……火药雷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