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血屠……怎么连人家的防御都破不了?”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语,在死寂中响起——像投入滚油的第一滴水。
随即,更多声音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
起初还带着畏惧的试探,但见血海中心的黄金身影依旧沉默,恐惧便迅速发酵成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还自诩为血神域七大天骄之一?就这……水平?”
一个尖细的声音刻意拖长了语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讥诮。
“我看血族是真的没人了,这种……货色都能被捧上天骄之位?啧啧。”
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附和道,带着看穿虚妄般的优越。
“嘿嘿,说不定血族的天骄,也就是这副德性?毕竟嘛,血神血神,名头听着唬人,说到底……除了会玩点血,搞搞吸血那套,还能有什么真本事?”
第三道声音更加露骨,甚至发出几声短促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这些声音起初还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如瘟疫般在惊恐退散的人群中扩散。
它们并不高亢,却因灌注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嫉妒、后怕、看热闹不嫌事大,乃至对先前血屠威压的隐秘报复——而显得格外刺耳。
像无数只毒蝇在嗡嗡盘旋,精准地钻进血屠因狂暴而变得无比敏锐的感知里。
每一句,都清晰无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毫不留情地搅动。
天之骄子……
他血屠,生来便沐浴在血神族最浓郁的神性血脉之中。
从他记事起,同龄人畏惧又羡慕的目光,族中长老饱含期许的注视,便如影随形。
他是血神域年轻一代最耀眼的星辰,是注定要带领血族走向更辉煌未来的继承者之一。
他脚下踏过的,是无数败者的尸骨与哀嚎铸就的王座。
轻视?嘲笑?
这些词汇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词典里。
只有敬畏,只有臣服,只有他赐予别人的、生杀予夺的冷酷。
而此刻……
他不仅被一个修为明明低于自己、看起来娇怯无害的元婴少女,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碾压——连让对方移动一步都做不到!
更被这些他平日里视为蝼蚁、随手可灭的旁观者,用如此轻蔑、如此不屑、如此肆无忌惮的口吻,公开品头论足,肆意践踏!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配?!
这不仅仅是议论——
而是无数双无形的脚,将他曾经视若生命的骄傲、不容亵渎的尊严、战无不胜的自信,连同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形象,一起踩进泥泞里,反复碾磨,直至粉碎成尘!
“呃……啊啊啊——!!!”
一种混合了极致屈辱、无边暴怒、以及某种冰冷刺骨绝望的嘶吼,猛地冲破了血屠痉挛的喉咙。
这不是人声。
更像濒死凶兽灵魂被撕裂的哀鸣。
暗红色的长发挣脱了发冠的束缚,如同狂舞的毒蛇般冲天而起,根根倒竖!
他皮肤下,那些代表着血神族至高荣耀的、繁复而神秘的血色纹路,此刻像是承受不住内部狂暴的力量,开始剧烈闪烁、扭曲,继而发出不堪重负的、瓷器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一道道清晰的血色裂痕,在纹路之间蔓延开来!
暗蓝色的、蕴藏着神性精华的血液,如同泪痕,从那些裂痕中缓缓渗出。
他在燃烧。
不惜一切地燃烧!
燃烧与生俱来、引以为傲的血脉之力,燃烧那支撑他走到今天的、血神先祖的恩赐!
“血、神、九、变——”
血屠缓缓抬起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灵魂深处、从沸腾的血海中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滚烫的血腥气和毁灭一切的决绝。
“第、九、变!!!”
“轰——!”
这最后三个字,如同九幽之下敲响的丧钟,带着令天地变色的不祥,狠狠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神魂!
所有人的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先前的窃窃私语、讥讽嘲笑,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声音。
血神九变!
血神族传承自上古、最凶戾、最霸道,也最禁忌的无上秘法!
其威能,随变数提升而呈几何级数暴涨,而每一次施展所需付出的代价,也同样骇人听闻。
前六变已足以让血屠纵横同阶,第七、第八变更是需要损伤本源、动摇道基的搏命之术。
而那传说中的——第九变!
这是血神族古籍中以最醒目、最血腥的文字标注的绝对禁术!
是唯有在种族存亡、道统断绝的绝境中,由最核心的传承者,以燃烧自身血脉根源、献祭海量寿命、乃至分割磨灭自身灵魂为祭品,向冥冥中那尊古老血神借来一丝降临之力的……自杀式神通!
一旦施展,绝无善终。
轻则血脉枯竭沦为废人,寿元锐减生机凋零;
重则血脉当场反噬崩碎,灵魂被借来的力量同化吞噬,彻底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住手!!血屠,你疯了?!快停下!!你会死的!神魂俱灭啊!!”
一个须发皆张的血族老者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地嘶声尖叫,老脸因极致的惊恐而扭曲。
他是血屠的护道者之一,深知第九变的恐怖。
血屠是血神族这一代最杰出的几人之一,若是在此陨落,甚至是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自我毁灭——
他将万死难赎其罪!
但此刻的血屠,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已经被粘稠的、沸腾的黑暗和血色彻底填满。
耳中只有自己血脉焚烧的噼啪声,心脏被屈辱碾碎的爆裂声,以及少女“小虫子”三个字无限放大的、不断回响的嘲弄之音。
眼中只剩下那个依旧淡然矗立、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毫不在意的金色身影。
杀了她。
一定要杀了她。
用她的血,洗刷这份耻辱!
用她的魂,填补自己崩碎的骄傲!
不惜一切!
“第、九、变——”
血屠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非人。
像是无数冤魂重叠的嘶吼,又像是古老祭坛上响起的、呼唤邪神降临的咒文。
“——血、神、降、临!”
“嗤啦——!”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彻底断裂、燃烧。
他原本因施展前六变而膨胀到极限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痉挛起来!
皮肤表面,那些血色裂痕如同干涸大地般疯狂蔓延、加深。
暗蓝色的、蕴含着奇异光泽的血液,不再是一丝丝渗出,而是如同喷泉般从周身每一道裂口、甚至从七窍之中狂涌而出!
但这些血液并未滴落。
反而违背常理地悬浮起来,环绕着他疯狂旋转,越聚越多,越来越浓稠。
眨眼之间,一个直径超过十丈、完全由他自身精血构成的、巨大而诡异的血色“茧蛹”,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了其中。
茧蛹表面,粘稠的血液如活物般蠕动,勾勒出无数扭曲、痛苦、充满亵渎意味的古老符文,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与极度不祥的毁灭气息。
血色茧蛹如同心脏般,开始低沉而有力地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动,都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让修为稍弱者气血逆冲,口喷鲜血。
虚空也随之共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