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牢十九个砍头货归我,余下的军营里挑。烙了沙州军印的马别牵来,弓箭换成突厥货。”
鹰泉舆图被谢珩一把收起,半句废话没多说。
木杖抬起,许元打发他挑人,州衙西侧小库被韩谨奉命推开。
破库房原装旧档,李元载进城前便搬空了。书架底下的砖缝里,偏藏着夹室门锁。
两木箱被挪开,韩谨抠出钥匙,油墨混着羊皮味儿直接冲进屋里,这夹室便开了。
哪有半两银子?空空立着四排木架。历年突厥各部互市账册全摆着。
谁缺盐?哪家扣过商队?谁私吞军粮?这些破事全被顾怀章记在里头。
铁匣在最里头挂锁,一卷羊皮被许元亲手掏出。
羊皮边儿都起毛了。拔悉密部十二头领的名号列着,兵马同妻族全扒的精光。
阿史那泥孰这弟弟手里有八百骑,不光欠两千贯,竟还偷卖部里三百战马。
跟苏合有杀子大仇的是左帐首领,营地虽守两水井,麾下弓手堪堪过百。
连小儿子的奶娘是哪部族冒出来的?账上都明明白白。
沙州多年布的局要全毁,定是这要命账本落到了牙帐手里。
留库里吃灰?不就是摞擦屁股的破纸么。
想给顾怀章续命?那只能交谢珩手里。
黄昏到了,东牢七十二号死囚全轰进旧校场。
石板铁链哗哗响。左耳少半块的窦五走最前,这马匪头子蹲号子前,劫官粮干了三回。
环首刀哐当被砸在脚边。
“替使君出关把活干好。活着回来销案赏十贯,死外头了?十贯送你老家。”
刀身被脚尖翻转。窦五瞧完刃口,掀起眼皮死盯台上的谢珩。
“干谁?”
“拔悉密部。”
后头一软蛋扭头往牢门钻。没迈几步呢,膝窝早被军士枪杆砸中。
人摔成狗吃屎,嘴里直嚷嚷秋后掉脑袋也认了。
石台阶走完,环首刀被谢珩一把抄起,稳压窦五肩膀。
“怕死?麻溜滚回号子。留下来的过关得听我的,抢到金银塞你们腰包,敢坏军令?老子拿人头去喂鹰。”
开裂干皮被舔了又舔。
“老子一家骨头早化灰了,给十贯钱特娘能送谁?牙帐要真能抢的痛快,俺卖命。”
十九个重犯倒留了十七,余下选刀的是二十八个马匪私盐贩子。
没胆的被踹回牢里,叫啥名?谢珩懒的多问半句。
校场里分三波涌进折冲府老兵。
关外见血活计谁没干过?缺耳朵瘸腿的满地皆是。分到胡服的,反手用沙土把新布料搓烂。
制式弩被卸的零碎,羊皮裹机括,胡商木壳子套在弩身上。
马鞍铜钉被秦茂带人拔光,哪还留唐军腰牌?靴底营号更是被刀削的干干净净。
三百号人忙活到一更天,外头火把都没亮。
箭袋水囊被挨个翻查。八个不会胡话的被踢出,又从马厩拽来八个养马老卒顶上。
羊皮袄被披在身上。腰里挂上弯刀,迈腿时,铁链勒出的烂肉还淌血呢。
“谢大人,装商贾总得弄点货吧?三百空手出关,隔两里地人家还猜不出有诈?”
“带啥玩意儿?”
“盐茶这硬货关外最认。车轱辘印还能掩盖马蹄踪。”
后门运进十二车粗盐。车底竟藏有夹层。层层压着五十支弩箭。
两车茶砖被麻布死死裹着,里头尽是压成砖头的生铁疙瘩。
遇贪财头领?这就是白花花的钱。
谈崩了咋办?生铁块塞进投石索直接砸开他脑壳。
眼看要出发,许元拄着木杖瘸进校场。
墙根溜溜站着三百战马。没旗号无甲衣。马嘴死套满嚼木。
羊皮账被谢珩捞过,拿手里掂量半晌。
“我要交代在牙帐,这破玩意儿肯定得落苏合手里。”
“所以我早命人备好火油了。”
账册封皮被许元点指。夹层竟藏有火石。这细线一拽断,整本账就得烧个精光。
“顾怀章能捞就捞,捞不走直接抹脖子。陆九奴得要喘气的,若留不住活口,提人头来见。”
“为你干了这么多黑活,舍得他死?”
“要是被长安逮去了,死的可绝不止他一号人。”
半块铜符从袖口掏出,直接塞进谢珩掌心。
那半块在关外掌柜处。凭此符,暗里留的二十七条暗桩随意差遣。
这些人平日贩马卖酒,有的甚至在贵族帐下管账,或替人放羊牧马。
真要抖落一次,那就彻底暴露底细了。
领口被扒开,铜符顺势塞了进去。
“把人捞出来咋办?”
“老不死的咽气,不还得有新可汗?哪顶帐篷不想霸宝座。你去挑个怂包且缺粮的顶上去。”
“全都不长眼呢?”
“那便让拔悉密多送几个头领见阎王,活着的自然乖乖求和。”
冷笑两声,谢珩脚蹬马镫跨上马背。
“你这瘸腿留在沙州,只怕比我去关外还能整幺蛾子。”
“麻溜滚。省的我让秦茂踹你回死牢。”
容一车过的缝在东门敞开。
厚毡布铺上吊桥,铁链收放哪有杂音?领头盐车趟过护城河,后续骑手拆成六队鱼贯相随。
长街被军士死死背挡。城楼上灯笼直接撤下两对。
门外猛勒马缰绳。谢珩侧目往回扫了一记。
门洞阴影里缩着瘸子许元。木杖苦撑身形,裹的药布早冒血印子了。
谁也没再吐半个字。
出城往西北奔出十里,干巴河床被盐车压出辙痕。借沙丘掩护队伍踪迹,马脖挂的铃铛全用碎布包圆。
黄沙后掩没最后一匹战马。手猛地抬起,秦茂立刻招呼锁城门。
吊桥堪堪扯到半截。急促马蹄响,却从街头炸锅般传了过来。
驿马硬是撞开街口。胸口沾满暗红,背上那驿卒死抱马脖子不放,官帽子早不知丢哪了。
长枪被横路架起。谁知那驿卒手猛探怀,直接扯出赤色令签。
“闪开。八百里加急。”
驿马直杀州衙。前蹄没踩稳石阶呢,身子一头栽下。背上那倒霉蛋滚飞几步,额头擦出血窟窿也没空管。
这人硬生生爬起,黄绸包裹死命举高,冲着门灯撕嗓嚎叫。
“八百里加急。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