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印拿来,韩谨。”
因为没工夫拖延,许元朝门外吩咐一声,便坐回书案后拆腿上药布。
原本备了数套说辞,连拒交大印该用哪条律令问罪都已想好的裴谈,此刻竟全堵在喉中。
韩谨抱着印匣进入书房,匣上贴着沙州刺史关防,两把铜钥挂在锁孔旁。
“州印一方,铜虎符半枚,户籍大印两方,仓曹关防三方,裴刺史请验收。”
取出官印逐个与中书牒文核对后,裴氏书吏又在交割册上盖下私章。
脱下外袍,许元顺手搭在椅背上。
“度支账本都在西库,近三年共一百七十四册。户籍黄册在东库,兵员名册归折冲府保管,秦茂会派人送来。”
“折冲府的册子不在州衙?凭什么?”
“这是边军的规矩,你若要改,去拿都督府军令啊。”
瞧着木盘中的大印,裴谈到底没发作。
既然刺史印入手,沙州城内官吏便要向他叩拜,秦茂一个校尉难道还能翻过州衙?
“今夜清点账本,许使君应当没意见吧?”
“随便你。”
披上衣袍的许元,拄杖走出书房,把正堂留给裴谈他们。
跟在后面走到院墙边,韩谨才开口。
“使君,西库里那批账咋办……”
“怕什么,那可都是正经账。”
账册确实没造假。
每一笔粮食去处都有军令,每一笔银钱发放都有签押,查抄商户所得也都记在册中。
只是问题在于,今日的沙州才是裴谈接手的。
五万石粮已经过了阳关,押粮军持有陇右关牒,想追回来,裴谈得去问问陇右军答不答应。
互市赚来的现银拆成二十七份,分别存进商号暗库,账面记作赊购战马,契书上盖着各部头领印章。
就算查到商号,裴谈不也只能拿到一堆没到期的契据?
城中官仓余粮只够百姓三个月用度,朝廷每年拨给沙州的钱粮,难道不是早被凉州都督府截走大半?
这窟窿谁坐进刺史正堂,谁就得填。
“城防兵册当真要交?”
“交出去。”
“秦茂手里那些老卒难道……”
“册子上有他们。”
这下韩谨听懂了。
人名和营籍全能交,难道军心也能装进木箱?
折冲府老卒跟着许元守过城,家中死伤由互市银钱抚恤,营里吃西仓粮,领秦茂的军令。
就算裴谈握着兵册点兵,军士到场也没用。
营门里未必有人应声,若让他们替裴家卖命的话。
因为要逐册清点,前院很快忙起来,木箱从西库抬入正堂,算盘珠子响到天亮。
许元搬进驿站,只带走衣物和三箱书册。
内廷锦囊已经烧掉,顾怀章来信也只剩火盆里的灰,墙后夹室早被韩谨封死,外面堆满旧档。
裴谈的人就算拆开书架,又能找出几窝蛀虫?
天刚亮,城外的两百护送军进城。
换上刺史官袍的裴谈,在州衙正堂接受属官拜见,原有官吏站满两侧,礼数做得很周全。
把裴氏族人当场任命为仓曹参军后,他又将度支司两名主事换成随行书吏。
拿着钥匙的新任仓曹参军直奔州库。
东库大门打开,里面堆着三十余袋陈粮,靠墙摆放的木架上难道不是满是空瓮?
西库更干净,五座粮仓只剩仓底散粮,老鼠钻进草席,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几粒能吃的粟米。
吓得不敢回报,仓曹参军带人又去验银库。
三重铜锁逐一开启,库门后摆着二十只贴满封条的木箱。
撬开第一只,里面装的竟是边军换下的破甲片。
第二只装着废铜烂铁般的箭头。
剩下十八只木箱全是盐砖,账册记得明白,这是去年官府从互市收来的实物商税,早已拨作守城军资。
赶到库房时,裴谈把账册死死抱在怀里。
“银子死哪去了?”
跪在门边的仓曹参军,把账簿翻到末页。
“上一任主事侵吞库银被查办,追回的四千七百贯昨夜已拨给死伤军士,签押都在这。”
“那粮草呢?”
“西仓五万石送去陇右,东仓一万六千石拨给折冲府,剩下的……就剩百姓口粮了。”
气急败坏踢开脚边盐砖,裴谈骂道。
“互市每年进账数万贯,你敢说库里连个铜板毛都没有?”
互市总账被书吏捧来。
虽说进账确有数万贯,可支项偏偏更多。
修城墙九千贯,买战马七千贯,安置流民五千贯,余款换成盐茶赊给关外各部,收回来的不全是来年马匹契据吗?
每项都有商号签押,印信齐备,哪挑得出半点私吞的把柄?
合上账本的裴谈,额头贴着潮湿的头发。
“去把许元给我抓回来。”
“许使君交出州印了,如今住在驿站,午后就要启程去凉州啊。”
“搬空了沙州还想麻溜跑路?”
仓外守门的军士眼皮一抬,手掌摸在刀鞘上。
裴谈身后的家兵也握住兵器,两拨人隔着门槛对峙,谁都没拔刀。
拉了拉裴谈的衣袖,仓曹参军凑近。
“府君,这可是折冲府代管的军仓,秦校尉的人在外头守着呢。”
一把甩开他的手,裴谈跨出仓门。
街上百姓正在排队领平价粮,队尾一直排到巷口。
若此刻封仓,没到今日午时,缺粮的消息岂不传遍全城?
许元留下的仨月口粮只能保城中不乱,想养兵想迎接商队,想补齐来年的种粮,裴家难不成还得从关中往这运钱运粮?
这座沙州刺史衙门,每日张嘴的几万军民才是真正吃人的怪物。
午后,许元的马车慢吞吞离开驿站。
随行的只有韩谨和十二名亲兵,秦茂并未出城相送,只让人送来一口装衣物的木箱。
车轮经过州衙门前时,站在石阶上的裴谈,手里死攥着那本互市总账。
掀开车帘,许元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辞别。
马车驶过长街,百姓仍在粮铺前排队,折冲府军士照旧巡城,谁会因刺史更换就停下手里的活?
出了西门后,骑马的韩谨靠近车窗。
“使君,咱当真去凉州赴任?”
靠着车壁的许元,木杖横在膝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凭啥不去?凉州都督的命,老子收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