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车队离开沙州三十里时,亲兵分出四个绕往南道,他们得带着许元的私信赶赴陇右。
信上难道有请兵的意思吗?不过是向陈武侯讨药材,外加五十名伤兵罢了。
查官赴凉州若身边带着精骑,难道图谋不轨的罪名不能被凉州都督反咬一口吗?
毕竟是带着伤兵入城,难道还能有人挑出礼法规矩来?
查验凉州军饷时比中书省书吏更管用的,肯定是陇右退下来的识军中账目的伤兵。
正是在驿馆换马那会儿,韩谨顺手把三封公文摸了回来。
都督府的公文竟催着许元五日内入城,若是逾期,便按抗旨上奏。
接风宴名册全在上面,凉州文武官员难道有一个落下的?连关陇商号掌柜都占着座位呢。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上,画着的难道不是缺耳酒壶吗?
“野狼谷庆功宴那会儿用的……对,就是这种缺耳铜壶。”
因为估摸是有人贴在桌板上急忙写出的,纸被许元翻开时,木纹印在纸背上。
都督府里难道不是早有人憋着坏等他查旧案吗?
不然怎能把纸塞进驿站公文里还不留名。
难道干脆等他钻套也有可能?
“接风宴是归谁主持来着?”
“还能有谁?崔望,那凉州长史。”
在阵亡文书上签押的那家伙,如今竟爬到了长史位子。
从前他那号人,难道不是只配验尸造册的吗?
现如今竟坐上了凉州文官头把交椅,大都督的钱粮和军籍怕是被他捏的死死的吧。
凉州这边趁谢珩出关查案就摆出旧酒壶,绕了一大圈难道不是又死活砸回同一人身上吗?
“使君,咱们要不避开官道……稍微绕点远?”
“催我的难道只有圣旨。凉州都督也急赤白脸的,一绕路岂不是让人抓了把柄。”
纸张被许元折起,硬塞进了木杖顶端的暗孔里。
“照官道走。驿站该住住,派来眼线随他们去吧。”
因为车队刚扎进瓜州地界,路边冒出了不少运粮车。
麻袋上盖着凉州都督府火印压根没去边军营寨,车难道不是一水儿的朝东边挪吗?
赶车的随口说粮食往关中拉,亲兵扮成买马客打听价,三天算下来怎么也得过了七批。
这难道不是河西军粮吗?明明该往西边拉才对。
崔望非把粮食瞎折腾去关中,留出空仓摆明是要坑新黜陟使。
因为许元懒得拦车,车牌和押运军士名字被亲兵暗搓搓记了下来。
既然是查官,怎么也得由着他们伸手不是?
要是半路把粮车扣了,崔望大可甩锅给底下人。
只要银钱一落袋,买粮商号和都督府这辈子怕是都别想掰扯清楚了。
一直挨到第四日傍晚,车队总算是被陇右的人在赤水驿撵上了。
伤兵们披着旧军袍,拄拐的断指的都有。给陈武侯管过三年军需的领队校尉刚好姓冯。
车上堆满药材面上铺着止血草,底下难道不是死死捂着陇右近五年的军粮转运副册吗?
冯校尉给的回信,被递到了许元跟前。
陈武侯信上拢共就留了八个字。
账给你,人借你,命自取。
信被许元随手搓进茶炉里,因为韩谨翻出了那张驿道图。
按眼下的脚程,离凉州城撑死就剩九十里地,明儿个午前准到。
都督府设宴死死卡在午后,连落脚放东西的空当都不给。
“今晚赤水驿决不能住。得劳驾兄弟们受累……往前再赶二十里地。”
冯校尉顺手就掀开了毡布。
“都连着赶两天路了,再折腾……怕是有人得交代在这儿。”
“扛不住就去躺车上。你们瞧,连送行饭难道没被这赤水驿厨子备齐了呢?”
苦杏仁的气息飘在后厨的羊肉味里,这味儿老兵油子难道会闻不出?
灶上光剩了半锅肉汤,冯校尉扭头一看厨子难道不是早抹丫子跑了。
这帮下毒的杂碎,根本没打算等他们进城。
凉州都督这是要折腾陇右的人,回头好把这黑锅死死扣在盗匪头上。
因为要结清马料账,车队连夜撤离后,亲兵在井边丢下了两枚铜钱。
到了干河谷那阵儿,后边跟上来的十来骑隔着老远晃荡,压根不敢往前靠。
冯校尉派人一抄山坡时,那帮骑手难道不是立马缩进了荒地里吗?
“抓俩舌头不……问问?”
“放着别动。他们总得报信。难道不是只当咱们喝了汤,明儿好让人来收尸吗?”
赶在天亮前,车队在河谷里总算是歇了口气。
许元套上官袍重新裹好腿。官靴虽遮着药布,可血水走起路来难道还能止的住往外冒吗?
那本名册被韩谨死死封进药箱里,明面上倒是摆着一本空白查验簿。
就在挨过午时,凉州城墙的轮廓总算冒了出来。
商旅排的老长全靠敌楼盯着城门,西风把墙头军旗刮的笔挺。
凉州这鬼地方,许元都来过两次了。
就在头回押运军粮时,守门小吏难道不是硬敲了三贯钱才让过吗?
第二回查旧案时屁股刚挨着驿馆的床,难道不是一纸调令就把他扫的出门滚回沙州了。
今儿第三回城门外铺的红毡长的刺眼,迎接的人乌泱泱把官道堵的严实。
崔望正伺候在一个紫袍老头身边,左边文官右边武将排着。
在河西霸道十二年,那老头便是段成锋,关陇商号出关全指望他军令。
段成锋装大头蒜拿捏着架子不挪窝,底下牙将杜衡就被打发着凑到了车前。
杜衡手里托个杯子,里头的酒水满当当的。
“许使君平定沙州,今儿个又领了黜陟使的职。末将奉大都督的令,特敬使君一杯接风酒。”
在韩谨刚伸手要接时,杜衡肩膀一偏就给躲开了。
“都督可是发了话的。这酒非许使君亲口喝不可,别人沾的上边吗?”
随着城头弓手顺势一换脚,箭袋全都拽到了身前。
迎接的人群连个出气的都没,崔望杵在红毡尽头手里同样端着杯子。
车帘被许元挑起,木杖重重敲在了黄土上。
当伤腿迈下车辕时,靴底顺势在地上蹭出了一道印子。
杜衡把杯子硬怼到跟前,脸上强行挤出假笑。
酒水在杯里乱晃,日光一打全泛着渗人的幽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