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金陵城南的青瓦时,林枫才踏着满地槐叶回到宅院。仆从阿福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归来,连忙接过沾着木屑的外袍,递上温得恰到好处的姜茶:“先生今日去徐府,回来得比往常晚些,厨房炖着的银耳莲子羹还热着。”
林枫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却不由自主想起徐妙锦午后送他至府门时的模样。少女身着淡粉罗裙,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白菊,眼底的笑意如秋日暖阳,让他心中既甜又愧。十二日的疏忽,不是一句 “公务繁忙” 就能弥补的,总得寻个妥帖的法子,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阿福,” 林枫在院中石凳坐下,望着墙角那丛刚移栽的黄菊,忽然开口,“如今秋深,金陵城里的菊花该开得盛了吧?”
阿福愣了愣,随即笑道:“可不是嘛!夫子庙旁的菊园,这几日挤满了赏菊的人,白的、黄的、紫的,还有那罕见的墨菊,听说徐府后花园也种了不少,魏国公爷最喜菊花,每年这个时候都要邀人赏菊呢。”
菊花…… 林枫心中一动。徐妙锦既爱清雅之物,又因朝廷禁番香而难得合心意的香料,若用新鲜菊花做些香皂送她,既能清洁润肤,又带着时令的雅致,比送珠宝玉器更显用心。而且眼下菊花正盛,徐府想必也满是菊香,送这份礼物再合适不过。
“你明日一早,去街市采买些原料。” 林枫放下茶盏,语气急切,“五斤猪油要新鲜的,三斤皂角灰得是刚烧制的,还有最细的纯碱,莫要掺了杂质。另外,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去菊园采摘些完整的白菊和黄菊瓣,各要两斤,务必带露采摘,莫要损伤花瓣。”
阿福虽不知先生要做什么,却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林枫又在院中踱步,仔细盘算着制作细节 —— 现代香皂的皂化反应需要精准的油脂与碱比例,可古代没有计量工具,只能凭经验把控。他记得猪油与纯碱的比例大致是三比一,再加入皂角灰水调节酸碱度,应该能制成温和的皂基。
次日天刚蒙蒙亮,阿福便带着原料和采菊的婆子们赶回。林枫亲自在院中选了块避风的空地,让人支起一口厚重的铁锅,灶下堆满干燥的松木柴。他先将猪油切碎,倒入铁锅中,生火慢熬。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落在泛着油光的铁锅里,随着温度升高,猪油渐渐融化成清亮的淡黄色液体,散发出淡淡的油脂香气。
“先生,这是要熬猪油做点心吗?” 阿福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
林枫笑着摇头,用细纱布滤去油中的杂质:“是做一种比皂角好用的胰子,加入菊花瓣,还能染上菊香。” 说话间,他将皂角灰倒入陶盆,加入沸水搅拌均匀,静置片刻后,小心地舀出上层清澈的灰水,缓缓倒入猪油中。
木桨在铁锅中快速搅动,油脂与灰水渐渐融合,原本清亮的液体慢慢变得浑浊,又逐渐凝结成乳白色的糊状。林枫的手臂很快便酸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 搅拌是否充分,直接关系到香皂的质地,若是搅拌不均,成品会粗糙干涩,怎能送予徐妙锦?
“先生,歇息片刻吧,我来替您搅会儿。” 阿福见他辛苦,连忙上前说道。
林枫摇摇头,继续快速搅拌:“这一步最关键,不能停。你把菊花瓣拿来,挑出完整的,剩下的捣烂取汁。”
婆子们早已将菊花瓣分类好,完整的白菊瓣如凝霜般洁白,黄菊瓣似蜜蜡般温润,捣烂的花汁则带着浓郁的菊香。待锅中的皂糊变得细腻顺滑,林枫连忙将花汁与花瓣均匀倒入,木桨再次翻飞,将菊香与皂糊彻底融合。
“好了,倒入模具。” 林枫擦了擦汗,指着一旁早已备好的陶模 —— 这些模具是他昨日特意让工坊工匠雕刻的,上面刻着兰草花纹,正是徐妙锦喜欢的样式。婆子们小心翼翼地将皂糊倒入模具,动作轻柔,生怕损坏了精致的花纹。
阳光渐渐升高,院中弥漫着浓郁的菊香与淡淡的油脂香气。林枫坐在石凳上,看着模具中的皂糊慢慢凝固,心中满是期待。他想象着徐妙锦收到这份礼物时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 这份亲手制作的香皂,虽不如珍宝名贵,却藏着他满满的心意。
而此时的苏州,阊门内的王氏商行后院,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王敬之捧着那个从金陵偷来的铜制模具,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反复摩挲着模具内壁的螺旋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师傅,你在苏州银匠行当里摸爬滚打三十年,真就认不出这是何物?” 王敬之将模具重重放在案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焦躁。这模具耗费了他五百贯银子,还欠了李善长人情,本以为能像当初的造纸术那样,从中窥得发财的门道,可拿到手后,却连用途都搞不清楚。
李师傅是苏州有名的老银匠,此时正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地查看模具,手指在尖细的模具顶端轻轻触碰:“东家,这物件做工确实精细,内壁光滑如镜,纹路深浅均匀,绝非寻常工匠能打造。可这形状太过古怪 —— 既不像铸银锭的范,也不像做首饰的模子,顶端这尖嘴,倒像是郎中灌药的小壶,可里面的螺旋纹又不知有何用处。”
账房先生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东家,会不会是新的造纸工具?上次林先生搞出的水力造纸术,用的竹帘、木框也很新奇,说不定这模具是用来做纸浆成型的?”
王敬之摇了摇头,拿起桌上一张水力工坊造的纸:“造纸工具多是敞口的,哪有这般密封的造型?而且这模具不过三寸长短,顶多能造些小物件,与纸张毫无关联。” 他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对了,听说林枫最近在工坊里造军器,会不会是做箭矢零件的模具?比如箭头的尾槽?”
李师傅连忙取来一根箭矢,与模具比对:“箭矢尾槽是直的,这模具里的纹路是螺旋的,尺寸也对不上。火铳的枪管倒有螺旋纹,可这模具太小了,连最小的火铳枪管都造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模具是两瓣合铸的,打开后内壁光滑,不像是铸金属的,倒像是做膏状物件的模子,比如胭脂、香膏之类?”
王敬之眼前一亮,连忙让人取来胭脂膏,倒入模具中按压。可胭脂膏取出后,虽呈现出模具的形状,却看不出任何用途,那螺旋纹和尖嘴显得格外突兀。他看着手中古怪的胭脂造型,心中又气又急 —— 若是做胭脂香膏,何须如此复杂的纹路?林枫若真要做胭脂,怎会藏着掖着,还让工坊严加看管?
“东家,会不会是我们被骗了?” 账房先生小声说道,“说不定这只是个没用的废模,林枫故意放出风声,引我们上钩,好让我们白费力气。”
“不可能!” 王敬之断然否定,“送模具来的人是李善长大人手下的心腹,他与林枫素来不和,怎会帮林枫骗我?再说这模具的做工,耗费的银钱都不止五百贯,绝不可能是废模!” 他想起李善长致仕前曾多次打压林枫,想必是想借他之手破坏林枫的项目,可如今连模具用途都搞不清,谈何破坏?
“李师傅,你带几个徒弟,照着这模具的样子,先做十个铜模出来。” 王敬之沉思片刻,咬牙说道,“不管是什么用途,先仿造出来再说。另外,再派人去金陵盯着林枫的工坊,一有动静立刻回报,尤其是要查清楚他最近在生产什么新物件,说不定能找到模具的线索。”
李师傅领命而去,王敬之却仍坐立难安。他走到窗前,望着街上往来的商贾,心中满是不甘。苏州的商户们都盯着林枫的动向,谁能抢先掌握他的新技术,谁就能在商界占据先机。他原本以为拿到了模具,就能抢占上风,却没想到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而金陵的林枫,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将凝固的香皂从模具中取出。轻轻一敲陶模,一块带着兰草花纹的香皂便掉了出来,表面嵌着几片完整的菊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浓郁的菊香扑面而来。
“先生,这胰子可真好看!比西域来的香料胰子还香!” 阿福凑上前,惊叹不已。
林枫满意地点点头,将香皂放入铺着棉纸的木盒中。一共做了十二块,正好对应十二日的疏忽,每一块都精致小巧,菊香浓郁。他又在每个木盒上系了一根用兰草编的绳结,才算大功告成。
“备轿,去徐府。” 林枫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将木盒揣在袖中,心中既期待又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徐妙锦见到这份礼物会是什么反应,只希望这份带着菊香的心意,能弥补之前的疏忽。
轿子行至徐府门前,门房见是林枫,连忙通报。不多时,徐妙锦便带着丫鬟迎了出来。她今日身着淡绿罗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黄菊,见了林枫,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却故意板着脸道:“林詹事今日怎的有空登门?莫不是工坊的事务不繁杂了?”
林枫见状,连忙上前拱手,从袖中取出木盒:“前几日疏忽了姑娘,心中愧疚不已。如今秋菊盛开,特意做了些带菊香的小物件,还望姑娘笑纳。”
徐妙锦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块香皂,兰草花纹精致,菊花香气淡雅。她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这是什么胰子?竟这般香,还带着花瓣呢。”
“这叫香皂,比寻常皂角更易清洁,还能滋润皮肤。” 林枫解释道,“用的是新鲜菊花做香料,不违朝廷禁令,姑娘可放心使用。”
徐妙锦闻言,心中更是欢喜。她知道明初禁番香,市面上的香料多是松柏之类,气味浓重,这菊花香清新雅致,正合她意。而且这香皂是林枫亲手所做,每一块都凝聚着心意,比任何名贵珠宝都让她开心。
“多谢林先生费心了。” 徐妙锦轻声道,脸颊泛起红晕,“前几日是我失礼了,还望先生莫怪。”
“是我不对,该受姑娘责备。” 林枫连忙道,“等忙完工坊的事,我再登门向姑娘请教医书修订之事,顺便…… 看看徐府的菊花。”
徐妙锦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好啊,我家后花园的菊花正盛,到时候我带你去赏菊。”
两人相谈片刻,林枫怕打扰徐妙锦休息,便起身告辞。徐妙锦送他至门口,看着他的轿子远去,才捧着木盒快步回房,迫不及待地让人打来温水,试用起香皂来。泡沫细腻,香气怡人,洗过的双手果然清爽滋润,她不由得嘴角上扬,将剩下的香皂小心翼翼地收进妆奁。
而苏州的王敬之,此时却收到了更让他头疼的消息。派去金陵的人回报,林枫今日不仅去了徐府,还在工坊里指挥工匠们改装新的车床,似乎在准备生产某种金属零件,与模具的用途仍毫无关联。
“东家,仿造的模具已经做好了,您要不要看看?” 李师傅捧着十个铜模进来,脸上满是困惑,“可我们试了铸铜、制蜡、做膏,都不知道这物件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王敬之看着桌上一模一样的模具,只觉得一阵头大。他花了五百贯买来的模具,竟成了个无用的摆设,这要是传出去,他在苏州商界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把模具收起来,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外传。” 王敬之沉声道,“再去打探,务必查清林枫最近在做什么金属零件,或许能找到线索。”
李师傅应声而去,王敬之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的暮色,心中满是懊恼。他本想借着这个模具翻身,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陷入了更大的困惑。这林枫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这古怪的模具,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夜色渐深,金陵的林枫正在灯下绘制火铳枪管的车床改装图纸,桌上的香皂木盒还散发着淡淡的菊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