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
粮仓空了大半,外头的灾民一天比一天多。
再拿不出粮食来,别说粮商,就是那些饿急眼的百姓,也足以把这小小的县衙掀翻。
师爷最先点头:“大人说得是,横竖都是死局,不如搏一把。”
县丞也开口:“那就试试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更坏的结果了。”
周文彬见众人再无异议,当即拍板:“好,那就这么办。”
他转向师爷:“你来拟告示,措辞要稳,要让那些粮商觉得官府是真要收粮,不是做样子。”
又看向县丞:“你去安排人手,明日一早,全城张贴,敲锣告知。”
师爷提笔蘸墨,沉吟片刻,一气呵成。
告示上写得明白:官府以市价收购粮食,不限本城商户,外地粮商运粮过来,一样收。收购价格比现行粮价高出两成,现银结算,绝不拖欠,末尾盖上县衙大印,朱红一片。
周文彬接过看了一遍,点点头:“行,就这么发。”
消息是当天下午放出去的。
衙役们敲着锣,沿着县城几条主街走了一圈,又到城门口贴了告示,大声念给来往的百姓听。
告示栏前很快围满了人。有人识字,一字一句念给旁人听,念完了,人群里嗡嗡声四起。
“官府高价收粮?这是要干什么?”
“那也得有粮卖才行……”
几个粮铺的伙计挤在人群里听了,转身就跑回去报信。
头一天没什么动静。
城里的粮商们个个稳坐钓鱼台,只派人到县衙门口打转,想探探虚实。
师爷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跟那些探子打招呼:“回去告诉你们东家,官府说话算话,有多少收多少,现银现结,不赊不欠。”
探子们回去禀报,粮商们还是不动,想看看官府是不是真收。
头一天晚上,周文彬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就让师爷备了名帖,连夜去拜访城里几家相熟的富户。
第一家是城东的李家,周文彬从前跟李老爷打过几次交道,虽算不上深交,但彼此都有几分面子。
李家的门房见县太爷亲自登门,吓了一跳,连忙把人请进花厅,又跑去后头通报。
李老爷披着衣裳出来,见周文彬坐在那里,茶都没顾上喝一口,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大人连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周文彬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李老爷,本县今日来,是想跟您借一笔银子。”
李老爷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嘴上却还是客客气气:“大人开口,本该尽力,只是这年头,生意不好做,铺子里的银子也都压着……”
周文彬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李老爷先别急着推,听本县把话说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李老爷接过来一看,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官府借银,用于赈灾购粮,来年以盐引额度偿还,下方留着空白,填数额、写名字,最后盖上山阳县衙的朱红大印。
李老爷看着那张字据,半晌没说话。
周文彬不紧不慢道:“李老爷是明白人,这笔账您自己算算,朝廷的盐引向来紧俏,有银子也未必能拿到。”
“您做茶叶布匹生意,一年到头跑南跑北,盐引这东西,就算自家不用,转手出去也是一笔进账,如今官府拿盐引作抵押,比什么都实在。”
李老爷把字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为难渐渐变成了盘算。
铺子里压着一笔闲钱,放出去怕收不回来,存着又没什么用,盐引可是硬通货,拿到手就是钱,比什么利息都稳当。
“大人……”他抬起头,试探着问,“这字据,当真管用?”
周文彬正色道:“本县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明年盐引下来,李老爷拿着字据来县衙,该给多少给多少,本县亲自给你办。若是办不成,你拆了县衙的匾额,本县绝无二话。”
李老爷又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行,大人既然开了口,我李某也不能太小气,我借一千两,大人看够不够?”
周文彬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够了,多谢李老爷。”
第二家是城南的王家,王老爷跟县衙打过几次交道,算是老熟人了。周文彬到的时候,王老爷正在书房里拨算盘,见县太爷来了,连忙起身让座。
周文彬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把字据递过去。
王老爷看完,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大人,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周文彬愣了一下,笑道:“怎么,王老爷觉得不妥?”
王老爷摇摇头,把字据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不是不妥,是太妥了,盐引这东西,平日里求都求不到,如今主动送上门来,我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彬,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大人是个实诚人,这主意不像您的手笔,是哪位高人指点?”
周文彬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道:“王老爷借不借?”
王老爷也不追问,哈哈一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递过来:“两千两,大人拿去用便是了。”
第三家是城西的赵家,周文彬到他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赵老爷正在吃饭,听说县太爷来了,连忙撂下筷子迎出来。
周文彬把来意说明,赵老爷二话没说,借了一千两,后面又跑了两家,也都爽快地应了。
三家跑下来,周文彬回到县衙时,已经是深夜了,师爷还在灯下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大人,如何?”
周文彬把几张银票拍在桌上,长长吐了口气:“五千两。”
师爷看着那几张银票,眼睛都亮了:“五千两!足够演好这出戏了!”
……
第二天,有几个小粮铺的掌柜沉不住气了。
他们是小本买卖,囤不了多少粮,眼看着粮价一天一个样,心里慌得很。
几个人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推着几车粮食送到县衙门口,想试试官府是不是真收。
周文彬亲自出来,让人当场称重、付钱。
银子哗啦啦倒进布袋里,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几个掌柜数着银子,嘴都合不拢。
师爷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把粮铺的名字记在告示栏上,说是“响应官府、赈济灾民”的善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