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栏前又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啧啧称赞。
“王掌柜这回可露脸了!”
“可不是,名字都写上去了,县太爷亲自夸的!”
几人得了银子,又得了名声,逢人便说官府讲信用。
第三天,消息传到了隔壁的清平县。
清平县的粮商们听说山阳县粮价比别处高两成,眼睛都红了,连夜装了车,天不亮就赶着骡马上路。
山路崎岖,车轱辘碾得碎石乱飞,赶车的把式挥着鞭子,恨不得插翅膀飞过去。
清平县离山阳县不算远,赶得快的话,一天一夜能到。
第四天傍晚,第一批外地粮车进了山阳县城。
十来辆大车排成一溜,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县衙前街,车上麻袋摞得冒尖,赶车的汉子满脸风尘,眼珠子却亮得发光。
周文彬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阵势,嘴角微微翘起。
他让人把粮车引到后院,过秤、记账、付钱……外地商人拿到银子,数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周文彬还让人给他们安排了歇脚的地方,热汤热饭端上来,几个商人感动得直拱手。
本地粮商们开始坐不住了。
有人偷偷跑到县衙门口看,果然看见一车一车的粮食往里运,从富户那里借来的银子一锭一锭往外搬。后院堆着的粮袋子越来越高,都快顶到房梁了。
有胆子小的掌柜连夜找到主簿,说愿意把囤的粮卖给官府,价格好商量。
主簿把话传给周文彬,周文彬笑眯眯地让人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说:“不急,慢慢来,粮还够。”
消息传回去,粮商们更慌了,官府粮够了,那他们手里的粮卖给谁?
第五天,又有三批外地粮车进城。
这回是从更远的平县来的,大大小小三四十辆车,把县衙前街堵得水泄不通,赶车的汉子们蹲在路边啃干粮,等着过秤收钱。
本地粮商再也坐不住了。
一大早,七八家粮铺的掌柜就堵在县衙门口,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周文彬让人搬了椅子,请他们到偏厅坐着,自己却不露面,只让师爷去招呼。
师爷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笑眯眯地听他们说话。
“师爷,咱们可是本地的,官府收粮,总得先顾着咱们吧?”
“是啊是啊,咱们也是山阳县的人,哪能让外头的把便宜全占了?”
“师爷,您帮忙跟大人说说,价钱好商量!”
师爷放下茶盏,捋着胡子,不紧不慢道。
“各位掌柜的,不是官府不照顾你们,是大人手里的银子也不多了,外头那些粮车,已经花了不少。各位要是想卖,得抓紧,价钱嘛……”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有人咬牙道:“比市价低一成!我卖!”
师爷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两成。”
“两成?!”一个胖掌柜跳起来,“那不是要我的命吗!一成半!不能再多了!”
师爷站起来,拍拍袍子,笑道:“那您再想想,不着急,外头那些粮车,还等着结账呢。”
他作势要走,几个掌柜连忙拦住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个胖掌柜脸涨得通红,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抹了把汗:“行……两成就两成!我卖!”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价钱从低一成,一路压到低两成,还有人愿意直接捐出一半,只求官府把他的名字也写在告示栏上。
师爷回到后堂,把名单递给周文彬,笑道:“大人,成了,七家粮铺,少说也能收上来三百石。”
周文彬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摇摇头:“还不够,让他们把存粮的数目报上来,明日再谈。”
第二日的谈判更为胶着。
粮商们本以为交了粮就能拿钱走人,没想到周文彬亲自出面,不仅要他们报数目,还要他们交代存粮的地点。
几个掌柜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周文彬也不急,让人端上茶,慢悠悠地喝着,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窗外正对着县衙后院,一车一车的外地粮正往里搬,麻袋摞得整整齐齐,在日头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大人,这……”一个掌柜坐不住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文彬收回目光,笑了笑。
“诸位,本县不是要为难你们,只是这粮价,一日一个样,今日不卖,明日恐怕就不是这个价了。”
几个掌柜互相看看,终于咬了咬牙,把实底交了。
最终,周文彬以比市价低两成的价格,从本地粮商手里收上来四百多石粮食。那些粮商虽然肉疼,但看看城外源源不断运来的外地粮车,也只能认了。
更妙的是,外地粮商运来的粮食,远比官府收走的要多。
他们日夜兼程赶到山阳县,发现粮价并没有传言中那么高。可人已经到了,粮也到了,骡马要吃草料,车夫要开工钱,总不能空车回去。
有人忍痛低价卖给官府,有人干脆在城里摆摊零售,还有人直接在城外支起棚子,挂上牌子:“平价售粮,童叟无欺”。
本地粮商们傻了眼。他们原想着囤粮待涨,如今满大街都是粮,别说涨,不掉价就不错了。
有人撑不住了,偷偷把粮价往下调了一成;有人跟着调了两成;还有人索性关了铺子,回家躺着生闷气。
城里的粮一下子多了起来,粮价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短短几天,就从灾后最高点跌了一大截。
虽然还是比灾前贵些,但已经不算难以接受了,百姓们勒勒裤腰带,多少能买上一些。
粮铺门口又排起了长队,有人端着米袋子从铺子里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活了……”有个老汉蹲在路边,捧着刚买的一升米,哭得像个孩子,“有粮了,能活了……”
周文彬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师爷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大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周文彬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这一关过去了,下一关呢?”
师爷没敢接话。
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周文彬裹了裹身上的官服,转身回了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