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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大唐女医驯夫记 > 第30章 焦土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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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铁,沉沉压在青灰色的城墙上。

西平县的城门在暮霭中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嘴。

马车驶过石板街道时,车轮声显得格外突兀,惊起路边屋檐下几只灰鸽。

姜娇娇坐在车里,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绸缎庄、常去买糕点的铺子、转角那棵老槐树。

一切如旧,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前头就是姜府了。”齐凌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白元怡顺着姜娇娇的目光望去,远处,一片高墙大院在暮色中显露轮廓,院墙的粉壁被烟熏出大片大片的黑渍,像泼墨画上不慎滴落的污迹,几处飞檐缺了角,露出焦黑的木椽。

马车还未停稳,姜娇娇已推开厢门跳了下去。

她踉跄一步,绿荷连忙伸手要扶,却见她已站稳,提着裙摆朝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奔去。

门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青石台阶上,散坐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仆役丫鬟,有人掩面低泣,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有人正收拾着从火场抢出的零星物件。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抱着膝头抽噎,忽见姜娇娇奔来,呆了呆,随即“哇”一声哭出来,扑跪在地:“小娘子!您、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声像投进死水里的石子。

台阶上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人跟着跪下,有人踉跄起身,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姜娇娇的目光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喉咙发紧:“我阿耶……阿娘呢?”

跪在最前头的婆子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郎君、大娘子,还有小郎君……都、都抬到县衙去了……火太大,救出来时已经……”

姜娇娇的身子晃了晃。

白元怡疾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那胳膊冰凉,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什么时候的事?”姜娇娇问,声音轻得像飘絮。

“昨夜……后半夜起的火。”婆子哽咽道,“烧了整整两个时辰,天亮时才扑灭……”

姜娇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片茫然的水雾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都别在这儿守着了,有家的先回家去,无家可归的……”

她顿了顿,“城东庄子还空着,管事刘伯知道安排,都去那里暂住,月钱照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动作。

“快去!”姜娇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守在这里有什么用?我阿耶阿娘就能活过来吗?!”

这一声喝像惊醒了众人,有人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有人相互搀扶着起身。

姜娇娇不再看他们,转身推开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门后的景象,让紧随而入的白元怡倒吸一口凉气。

前院尚且完好,只是地上散落着救火时泼洒的水渍和踩踏的泥印,但穿过垂花门,眼前的景象便陡然一变——回廊的梁柱焦黑一片,琉璃瓦碎了一地,假山石被熏得面目全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湿木和水汽的腥气。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片废墟,原本三进的主屋已塌了大半,焦黑的房梁像巨兽的骸骨,狰狞地刺向暮色渐深的天空。断壁残垣间,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拿着铁锹、木棍翻找着什么,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背着手站在废墟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

见到姜娇娇,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拱了拱手:“姜娘子节哀。”

姜娇娇的目光从废墟上缓缓扫过,她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在袖中蜷了又蜷,终于开口时,声音竟出奇地平稳:“王少府辛苦,可查出失火缘由了?”

王伯右——西平县的县尉——叹了口气:“火是从主卧烧起来的,这几日天干物燥,许是烛台倾倒,引燃了帐幔。”

他顿了顿,补充道,“已经问过值夜的仆役,昨夜风大,可能……”

“可能?”姜娇娇打断他,目光如刀,“少府查了一整日,就得出个‘可能’?”

王伯右脸色微僵:“姜娘子,这等惨事谁都不愿见到,但水火无情,意外便是意外……”

“我想看看我阿耶阿娘。”姜娇娇不再看他,转向废墟,“还有阿弟。”

王伯右张了张嘴,最终对旁边一个年轻衙役招招手:“孟凡,你带姜娘子去县衙认尸。”

那叫孟凡的衙役小跑过来,看着姜娇娇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姜娘子请节哀……这边走。”

姜娇娇点头,转身对白元怡等人道:“今日劳烦诸位了,我让小喜先带你们去客栈安顿……”

“我陪你去。”白元怡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

宋彦霖也收了平日的散漫,正色道:“多个人多个照应,认尸这种事,你一个女子怎么行?”

齐凌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姜娇娇看着眼前这几张相识不过几个时辰的面孔,眼眶忽然一热,她用力眨掉那点湿意,哑声道:“……多谢。”

最终,小喜带着绿荷和吉祥去客栈安置,白元怡三人陪着姜娇娇前往县衙。

西平县衙比阳丰县衙气派许多,青砖灰瓦,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睁。

衙役告知,县令杨明府昨日启程前往洛州述职,如今县中事务暂由县尉王伯右主持。

停尸房在县衙西侧一处僻静院落,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焦糊和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里光线昏暗,五张木板床上盖着白布。

衙役孟凡上前,依次掀开。

第一具是个孩童,小小的身子蜷缩着,面目已辨不清,姜娇娇的身子晃了晃,白元怡连忙扶住她。

第二具、第三具是成年男女,虽被烟火熏燎,面容尚可辨认,姜娇娇扑到床前,颤抖着手去碰那女子焦黑的手指,指尖刚触到,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四具是个年轻女子,应是丫鬟。第五具……

白元怡的目光落在第五具尸体上,眉头微蹙。

那是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烧得最是惨烈,几乎面目全非,但奇怪的是——

“这人……”她喃喃出声。

姜娇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红肿的眼睛突然睁大。

她踉跄走到第五具尸体旁,目光落在尸体右手拇指上——那里套着一枚玉扳指,虽被烟熏黑,仍能看出质地温润。

“姜丙……”她嘶声道,“这是府里的管家。”

白元怡上前两步,仔细打量那具尸体。

片刻,她转向姜娇娇,声音压得很低:“娇娇,你仔细看,你阿耶阿娘,还有弟弟和丫鬟,四肢都蜷曲着,这是活活被烧死时肌肉收缩所致,但姜丙……”她指着那具尸体平伸的四肢,“他的手脚是舒展的。”

姜娇娇怔住。

宋彦霖也凑过来看,摸着下巴:“还真是。”

停尸房里一片死寂。

姜娇娇缓缓直起身,眼中的悲痛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她看向白元怡:“元怡妹妹,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意外失火。”白元怡一字一句道,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有人先杀了姜丙,然后纵火,想毁尸灭迹,而你阿耶阿娘和弟弟……是被困在火场活活烧死的。”

“灭门。”宋彦霖吐出两个字。

姜娇娇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悲伤,是愤怒,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我要回姜府。”她突然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带风。

“娇娇!”白元怡连忙跟上。

几人匆匆赶回姜府时,王伯右正带着衙役准备离开。

见到去而复返的姜娇娇,他眉头一皱:“姜娘子还有何事?”

姜娇娇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暮色中,她的脸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王少府,”她声音清晰,字字如钉,“姜府这场火,不是意外。”

话音落下的瞬间——

门后的阴影里,那个一直蜷缩着的、蓬头垢面的妇人——何五娘,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太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原本抱着膝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王伯右并未注意到这些,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姜娇娇身上:“姜娘子,本官理解你丧亲之痛,但办案讲求证据,不可妄加揣测……”

“那就请少府开堂验尸!”姜娇娇突然提裙跪下,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若验出姜丙确系他杀,还请少府重查此案,还我姜家一个公道!”

这一跪,石破天惊。

周围尚未散尽的百姓纷纷驻足,探头张望。

王伯右脸色变了变,上前虚扶:“姜娘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而门后的何五娘,在听到“开堂验尸”四个字时,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慌乱地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可那颤抖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肩膀耸动着,像是随时要崩溃。

白元怡正要去搀扶姜娇娇,眼角余光瞥见何五娘的异状,心中微动,这妇人的反应……太过了。

“谢少府。”姜娇娇这才在白元怡搀扶下起身。

她环视四周百姓,深深一礼,“今日诸位父老作证,姜家灭门惨案,绝非天灾,乃是人祸,求少府明察!”

百姓中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更有人面露愤慨。

王伯右重重咳了一声,挺直腰板:“既如此……姜娘子且随本官进来,细说其中疑点。”

众人重新走进姜府,经过大门时,白元怡刻意放慢脚步,目光落在何五娘身上。

那妇人此刻正拼命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她察觉到白元怡的目光,猛地一僵,随即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她的手指绞着破烂的衣角,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姜娇娇也看见了她,脚步微顿。

“何五娘。”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妇人浑身一颤,像被鞭子抽中,她缓缓抬起头——火光映照下,她的脸惨白如鬼,眼中布满血丝,更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

“阿耶去了,姜府……”姜娇娇的声音哽了哽,并未深究她的异状,“你若无处可去,就去城外的庄子暂时居住吧。”

何五娘用力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她重新把脸埋回去,可这次,那颤抖再也掩藏不住——从肩膀到脊背,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姜娇娇不再看她,转身朝那片焦黑的废墟走去。

斜长的落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元怡最后看了一眼何五娘,那妇人蜷缩在门后的黑暗里,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紧攥着衣角、骨节发白的手,和那止不住的颤抖,透露出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废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里沉默地张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