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游廊像一条死去的蜈蚣,蜿蜒在残垣断壁间。
姜娇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烧酥的木屑和碎瓦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火光在断梁间跳跃,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如同此刻飘摇的心绪。
白元怡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这片劫后的疮痍,夜风吹过,卷起尚未散尽的焦烟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皮肉烧焦后特有的腥气。
走到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月洞门前,姜娇娇停下脚步,她望着门内那片最触目惊心的废墟——主院,曾经姜府最气派的所在,如今只剩下几根倔强指向夜空的焦黑梁柱。
“整个姜家……”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除了我,就只剩何五娘了,可她……也算不得真正的姜家人。”
白元怡转头看她,火光映照下,姜娇娇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唯有眼角微微颤动,泄露着强压的悲恸。
“那何五娘,”姜元怡轻声接话,“究竟是……”
“是我阿耶两年前收的。”姜娇娇的目光落在远处门廊下那个蜷缩的黑影上,“那时她流落街头,被几个地痞欺凌,恰好阿耶路过,见她可怜,便让姜丙带回了府。”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丝苦笑,“说是收房,其实……阿耶待她更像远房亲戚,阿娘心善,也不曾苛待,她在府里,一直安安静静的。”
白元怡想起那张蓬头垢面却难掩秀丽的脸,还有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她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月洞门,主院的惨状更加触目——正房整个屋顶塌陷下来,烧黑的瓦砾和断木堆成小山,只有几堵石墙还倔强地立着,墙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狰狞痕迹。
“这里……”姜娇娇的声音哽了一下,“原是我阿耶阿娘的卧房,我出嫁前,常在这儿陪阿娘说话,看阿耶写字。”
她抬手,指尖虚虚划过空气中某个位置,“那儿曾有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绣着四季山水,阿娘最喜秋日那扇,说那红叶……”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脚下的灰烬里,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白元怡伸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姜娇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她抬步就要往那片废墟深处走。
“等等!”白元怡连忙拉住她,“梁柱都烧酥了,随时可能塌!”
姜娇娇回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得进去找样东西,放心,我晓得小心。”
“找什么?”白元怡追问。
姜娇娇却没答,只摇了摇头。
这时,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王伯右假意咳嗽两声,扬声道:“姜娘子可仔细些!这废墟还未清理,若是不慎伤着,本官可担待不起。”
话虽关切,语气里却透着股敷衍。
姜娇娇仿佛没听见,拨开垂挂的焦木,矮身钻了进去,白元怡只得紧随其后。
衙役先前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道,两人顺着通道往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焦糊味愈发浓重。
通道尽头,是一张烧得只剩骨架的拔步床,焦黑的床板上,赫然印着两个清晰的人形——那是尸体被移走后,未被完全烧毁的床褥留下的痕迹。
白元怡的目光落在那些人形痕迹上,眉头渐渐蹙紧。
“不对。”她低声道。
姜娇娇猛地转头:“什么不对?”
白元怡指着痕迹:“若是被火烧醒,人必会挣扎逃命,绝不可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等死,你看这痕迹,边缘清晰,肢体轮廓完整——他们被烧时,几乎没有挪动过。”
姜娇娇的脸色“唰”地白了,手指下意识抓住白元怡的衣袖:“你是说……我阿耶阿娘被烧时,已经……动不了了?”
“有两种可能。”白元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要么,他们被人下了药或打晕;要么……”她顿了顿,“他们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姜娇娇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半塌的隔扇,簌簌落下些灰烬。
“但死后焚尸与生前烧死,尸状本就有别。”白元怡继续道,“若人刚死不久、尸身未僵时被烧,也会因肌肉受热收缩呈现‘斗拳状’,与生前烧死极难区分,要确认真相……”她看向姜娇娇,目光复杂,“唯有剖验。”
“剖……尸?”姜娇娇的声音在发抖。
“对。”白元怡的声音沉稳却不容回避,“开膛验骨,检视喉肺有无烟灰、胃内有无迷药、骨殖有无击打损伤,只有验过,才能知道他们究竟是死于火,还是死于人手。”
姜娇娇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阿娘温柔的笑脸,阿耶抚着她头发的大手,阿弟追着她要糖吃的模样,如今他们要被人开膛破肚……
“不剖,就永远不知道真相。”白元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心上,“也永远不能替他们讨回公道。”
姜娇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有种近乎绝望的坚定:“我……我再想想。”她别过脸,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选择,转身朝床榻后方走去。
那里立着一面被烟熏得黢黑的石墙,姜娇娇伸手,手掌抵在墙面某处,用力一推——
“嘎吱……”
沉闷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石墙竟缓缓向内旋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缝隙后,是个不足半丈见方的小室,四壁光秃,空无一物。
“果然……”姜娇娇喃喃,声音里满是苦涩,“不见了。”
白元怡凑近,借着门外透进的火光打量小室。
室内积着薄灰,墙上烟痕均匀,唯有姜娇娇推门时在石墙上留下的那个清晰手印,突兀地印在一片漆黑中。
“火烧之后,没人进来过。”白元怡断言。
姜娇娇点头,手指抚过空荡荡的墙壁:“这里原是我阿耶存放现银和要紧物件的地方,如今……全空了。”
白元怡心中雪亮:“若是失火前被盗,盗贼为何还要纵火杀人?”
“为了灭口。”姜娇娇的声音冷得像冰,“盗贼或许被阿耶阿娘撞见,或许……本就是冲着灭门来的。”
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在地,双手掩面,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而绝望,“他们……是被人害死的……被人害死的啊……”
白元怡蹲下身,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膀。
片刻,姜娇娇猛地抬起头,她胡乱抹了把脸,眼中泪痕未干,却已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走,去找王伯右。”
两人冲出废墟时,王伯右正背着手,仰头研究一根焦黑的梁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肃然。
姜娇娇在他面前“扑通”跪下,不等他反应,额头已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咚!”
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心已渗出殷红的血丝。
“求少府做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王伯右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这、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姜元怡扶住姜娇娇的手臂,却感到她身体绷得像铁,执拗地跪着。
“我阿耶阿娘卧房内的密室,”姜娇娇仰着脸,血丝顺着眉心滑下,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财物尽数被盗,此乃杀人夺财、纵火灭迹!求少府明察,为我姜家满门讨一个公道!”
王伯右的瞳孔微微一缩,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垂手侍立的衙役,那衙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财物……”王伯右捋了捋胡须,故作沉吟,“许是……被大火烧化了吧?金银虽不易焚,但若火势猛烈,融了也是有的。”
白元怡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少府,密室石墙厚重,火势并未侵入,且室内空无一物,灰烬平整,显是失火前便已搬空。”
王伯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招手叫过心腹衙役,压低声音:“真有密室?”
衙役茫然摇头:“卑职等仔细搜过,不曾见……”
王伯右转身,重新打量姜娇娇,这个刚刚丧亲的女子跪在废墟前,额上带血,眼中含泪,姿态卑微,可那脊梁却挺得笔直,目光更是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心中念头飞转,姜府富甲一方,密室所藏必然惊人,若能在县令回来前寻回财物……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动作加快了些。
“咳,”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姜娘子先请起,既你认定此案有疑,本官自当详查。”
他伸手虚扶,“为民申冤,本就是父母官分内之事。”
姜娇娇这才就着白元怡的手起身,又深深一福:“多谢少府。”
“不过嘛……”王伯右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姜娇娇脸上逡巡,“此案若真涉盗杀,查起来……难度不小啊,贼人既能悄无声息盗空密室、纵火灭门,必是狡诈狠辣之辈,要缉拿归案,少不得动用大量人手,上下打点……”
姜娇娇抬起眼,火光映照下,她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少府若能还我姜家清白,缉得真凶,”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娇娇必倾尽所有,重谢少府。”
王伯右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堆起细纹,他捋须的手终于停下,重重一点头:
“好!既有此冤情,本官定当全力追查,给姜家一个交代!”
微风卷过废墟,扬起一阵细密的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
远处,蜷在门廊下的何五娘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缝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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