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画影图形,四门张榜,缉拿姜丙。
白元怡一行人却未枯等,转而叩开了隔壁张家的门。
张家大郎是个厚道人,见姜娇娇归来,先是一番唏嘘宽慰,抹着眼角叹了许久。
待姜娇娇稳住心神问起那夜情形,他拧眉回忆道:“那晚我起夜,一推窗,嗬!东南边红彤彤一片,竟是姜府走水!我慌忙披衣去敲贵府的门,手都拍疼了,里头却静悄悄没半点动静,后来街坊都惊动了,一起砸门叫喊,好半天才有个小厮来应门……睡眼惺忪的,竟不知家中起火!”
他越说越觉得怪异:“进了院子,我见内院火势已控不住,便拉着那小厮去叫醒尾房的下人,谁知……一屋子七八个,竟个个睡得死沉!摇都摇不醒,最后还是泼了冷水才醒转几个。”
姜娇娇与白元怡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张叔是说,”姜娇娇声音发紧,“那夜我姜府上下……无一清醒之人?”
“是啊!”张大郎拍腿,“邪了门了!火光照亮半条街,我们在外头喊破了嗓子,里头竟无一人察觉!”
辞别张家,几人默然走在街上。
夏阳正烈,却驱不散心头的阴冷。
“尾房虽在外院,但隔着一道墙,岂会听不见呼救?”白元怡低声道,“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醒不了。”宋彦霖接话,脸色难得的凝重。
姜娇娇闭了闭眼:“去庄子,问问那夜当值的下人。”
姜家庄子坐落在城外三里处的山坳里,白墙灰瓦,掩在几株老槐树下,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田园景象,此刻却静得反常。
宋彦霖上前叩门,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良久,门才“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少年面孔——正是门房小三。
“小娘子!”小三眼睛倏地亮了,慌忙拉开门,“您、您怎么来了?”
姜娇娇步入院中,目光扫过空荡的庭院:“庄上现有几人?”
“连何小娘在内,统共五个。”小三跟在她身后,掰着手指道,“我、小四、小菊、小梅,还有何小娘。”
“除了何五娘,都叫到正堂来。”
不过片刻,四个年轻仆役跪在了堂下。
两个丫鬟一见姜娇娇,眼泪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小四也红了眼眶,唯有小三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莫哭了。”姜娇娇坐在上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今日问话,关乎我姜家满门冤屈,你们需仔细回想,那夜可有何异常——从你开始,小菊。”
被点到名的丫鬟抽噎着止住泪,努力回想:“那夜……并无特别,伺候大娘子和郎君歇下后,我去后厨用了些宵夜,便回尾房睡了。”
“我娘他们……是几时歇下的?”
“比平日早了许多。”小菊忽然想起,“不到戌时便歇了,平日大娘子总要料理完账目,快到亥时才安寝。”
一旁的小四猛地抬头:“小郎君也是!那夜他功课才做了一半,便说困得睁不开眼,戌时不到就睡下了,我还纳闷呢……”
跪在末尾的小梅怯怯接口:“我那日不当值,晚饭后也觉倦得厉害,针线活没做几针便撑不住了……”
“我也是。”小菊喃喃道,“从后厨回来,眼皮就打架……”
堂内一时寂静。
白元怡与齐凌交换了一个眼神——戌时、困倦、早睡……太过整齐的“巧合”。
“你呢?”姜娇娇看向小三,声音微颤,“你那夜值守,可曾用过晚饭?”
小三身子一僵,低声道:“戌时前后……姜管家给我送过饭菜,说夜里寒冷,让我垫垫肚子。”
他忽然白了脸,“平日、平日姜管家也常关照我们,所以我没多想……”
“够了。”姜娇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不必说了。”
真相,已如秃鹫啃剩的骸骨,狰狞地暴露在日光下。
姜丙在晚饭中下了药,药性温和,不至伤人,却足以让整个姜府在戌时之后,沉入无法惊醒的梦乡,而后,他或他的同伙潜入主院,盗空密室,浇油引火,将这座宅院连同四条人命,付之一炬。
而他自己,则用一具精心准备的焦尸,金蝉脱壳。
“在此之前,”姜娇娇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你们可曾察觉姜丙有何异样?他在外可有宅院?常与什么人来往?”
堂下四人面面相觑,皆茫然摇头,他们只是最底层的仆役,管家的私事,岂是他们能窥探的?
一直沉默的齐凌忽然开口:“这般大事,姜丙必有同伙,他身为管家,总有那么一两个可使唤的心腹——仔细想想,谁常替他办事?”
堂下静了片刻。
小三忽地抬头:“刘五!后厨帮工的刘五!姜管家常差他出府办事,有时天色晚了,还允他在门房歇脚。”
“刘五?”姜娇娇蹙眉,“何时进府的?”
“约莫五六年前,姜管家从芦山村招来的。”小四补充道,“家里穷,常将剩菜剩饭带回去,姜……姜丙便默许了。”
小菊悄悄拽了拽小四的衣角,小四这才惊觉失言,慌忙改口:“那贼人惯会装模作样!”
姜娇娇摆了摆手,看向白元怡:“芦山村……可要现在去寻?”
白元怡望向窗外,已近下午。
“今日迟了,明日一早去吧。”她沉吟道,“既是心腹,此刻或已藏匿,贸然去寻,恐打草惊蛇。”
姜娇娇点头,又对堂下四人嘱咐几句,这才起身,几人走出正堂时,斜阳正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们未曾留意,西厢房的窗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何五娘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她屏着呼吸,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轻轻推开房门,做出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晃晃悠悠朝院外走。
“何小娘,去哪啊?”正在扫院子的小菊抬头问。
何五娘恍若未闻,口中念念有词,径直出了庄子大门。
一离了众人视线,她脚步陡然加快,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朝后山奔去。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她慌乱的脚步,正踏碎一地的枯枝与落叶,奔向那个藏于山林深处的秘密,和那个或许正在等待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