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已是暮色四合。
灯火初上,大堂里飘着饭菜香,邻桌的谈笑与杯盘声却衬得白元怡这一桌格外沉寂。
她握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壁,忽然抬头:“我想再去一趟停尸房。”
“此刻?”齐凌放下筷子。
“嗯。”白元怡目光沉沉,“有些事,得再验一次才能确定。”
宋彦霖正夹起一块炙肉,闻言顿住:“又验?不是都验完了么?”
“只验了生死,未验根源。”白元怡看向姜娇娇,“小三他们都说,那晚用过晚饭后便困倦异常——若真是饭菜有问题,两个时辰内,肠胃中必有残迹可循。”
姜娇娇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半晌才低声道:“明日吧……天已黑了。”
白元怡望向窗外。夜色如墨,远处街巷偶有灯笼晃动,像蛰伏的兽眼。
她终是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霜寒未散,几人再到县衙时,门檐瓦当上还凝着薄薄的白。
停尸房的门“吱呀”推开,那股熟悉的焦糊与石灰气味混杂着隐约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李仵作闻讯赶来,搓着手,眼中满是期待:“白郎君今日要验什么?”
“查胃腑残食。”白元怡言简意赅,已利落地系上素帕,戴上丝绡手套。
时间紧迫——尸体多停一日,腐坏便深一分,线索也可能随之湮灭。
她今日未用那“掏脏”之法,只以薄刃小心剖开腹腔,尽量保全尸身完整。
刀尖划开姜夫人焦黑的腹壁时,内里脏器已见暗淡。
白元怡屏息,镊子探入小肠,轻轻夹出些许糊状物,置于油布之上。
宋彦霖远远站着,脖子却忍不住往前伸,待看清那团黑黄相间、黏腻不堪的物事,胃里猛地一抽,他强行咽下喉头的酸水,脸色发青,却硬是梗着脖子没挪开视线。
“有发现。”白元怡声音平静,镊子拨弄着残渣,“青菜碎叶、面皮残屑、鱼糜……还有少许肉糜。”
她抬眸看向李仵作,“姜老爷夫妇那晚,应食了青菜、面食、鱼鲜,或还有些荤肉。”
姜娇娇站在门边,背对着众人,肩脊绷得笔直。
她没回头,只轻声问:“能……能验出是什么药么?”
白元怡将四具尸身小肠内的残渣分别取出,以干净棉布包好,这才直起身:“李仵作,劳烦取八只小碗、四块细绢、一壶烧酒,再要些泡过的红茶叶。”
李仵作虽不明所以,却知必有深意,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了。
宋彦霖终于忍不住凑近些,盯着那几个小布包,嘴角抽搐:“你……你要这馊水做什么?”
“验毒。”白元怡瞥他一眼,唇边忽地勾起一抹狡黠,“宋郎君若好奇,不妨近些看?”
“谁、谁好奇了!”宋彦霖立刻后退两步,却又不甘心,只梗着脖子远远瞧着。
片刻,李仵作捧着东西回来。
白元怡将四份残渣分别放入碗中,倒入清冽的烧酒,酒液浸透棉布,渐渐泛起浑浊的淡黄色。
她以细绢过滤,澄出四碗微浊的酒液,随后捏起几片深褐的红茶叶,逐一投入碗中。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盯着那四只碗。
初时并无变化,宋彦霖正要撇嘴,却见碗中酒色竟渐渐转出一抹诡异的莹绿——先是极淡,如初春柳芽,旋即加深,化作幽暗的松针色。
“绿了!”宋彦霖脱口惊呼。
白元怡眼中掠过光亮,轻击手掌:“果然!”
齐凌凝眉细观:“这是何理?”
“迷药多以曼陀罗花炼制,此花浸液遇红茶,便会现出青绿色。”白元怡解释着,转向李仵作,“还请将此法与结果详录在案——姜家四人死前曾服迷药,可为此案铁证。”
李仵作如获至宝,连连称是,提笔时手都有些发颤。
证据既得,白元怡几人不再耽搁。
向姜娇娇简略说明后,便驱车前往芦山村。
姜娇娇坐在车中,一路沉默,远山苍茫。她只是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真相每清晰一分,心口的裂痕便更深一寸。
芦山村距县城二十余里,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路愈见崎岖,至村口,道窄难行,只得下车步行。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围坐做针线,见有生人车马,纷纷抬头打量,交头接耳,目光里满是审视与好奇。
姜娇娇整了整衣衫,上前温声问:“各位婶子安好,请问此处可是芦山村?”
居中一个穿赭色袄子的妇人抬眼将她上下扫了一遍,慢悠悠应道:“是啊。你们找谁?”
“想打听一下,刘五可住在此处?”
“刘五”二字一出,妇人们脸色俱是一变,窃窃私语声倏地停了,几人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接话。
白元怡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在掌中叮当作响:“劳烦哪位婶子带个路?这些,便当茶钱。”
赭衣妇人眼睛一亮,不等旁人反应,已起身将铜钱悉数拢入手中,笑道:“这位郎君客气!不就是带个路嘛,跟婶子来!”说罢,瞪了其余妇人一眼,领着白元怡一行往村里走去。
土路蜿蜒,两旁皆是黄泥垒的茅屋,檐下挂着干椒、玉米,偶有鸡犬窜过。
那妇人边走边扯闲话:“郎君是刘五在城里的朋友?”
白元怡含笑:“算是故旧,听闻刘五兄近年光景不错?”
妇人撇嘴:“可不是么!早几年他家穷得揭不开锅,自打去了城里姜府做工,嘿,月月拿钱回来,时不时还捎些‘好东西’,什么衣裳首饰、鸡鸭鱼肉,把他那老娘得意的,天天在村里显摆!”
她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要我说啊,那些绫罗绸缎,哪是庄稼人穿的?还有那些首饰,指不定是主家不要的,捡回来充脸面!”
姜娇娇面色微沉,白元怡却顺势追问:“常捎衣裳回来?都是些什么样的?”
“红的绿的都有,料子滑溜溜的,太阳底下还反光呢!”妇人说着,眼里却藏不住艳羡,“有一回我瞧见刘五他娘穿件杏子红的褙子出门,哎哟,那叫一个晃眼……”
谈话间,已至村中,一片低矮茅屋中,忽见一座半青砖的院子——堂屋是青砖砌成,厢房却是厚木板搭的,屋顶覆着整齐的灰瓦,在这村落里,俨然是“大户”气象。
妇人努努嘴,语气复杂:“喏,就这儿了,你们自便吧,我回了。”说罢转身,脚步却有些拖沓,似是不舍这场热闹。
白元怡立在院门前,柴扉半掩,院里静悄悄的,唯有一只黑犬趴在檐下,见生人,警惕地竖起耳朵。
日光斜照,将青砖墙面映出一片暖黄,而这院落之下又及显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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