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半青砖的院门前站定,木门紧闭,一把黄铜大锁横挂门环,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锁了?”宋彦霖上前扯了扯锁头,纹丝不动,“人跑了?”
白元怡盯着那锁,眉头微蹙。
齐凌却已转身,几个大步追上尚未走远的妇人,温言几句,又将人带了回来。
白元怡朝他投去一个了然赞许的眼神,随即问那妇人:“大娘,刘五一家这是出远门了?怎的大白日锁着门?”
妇人伸头瞅了瞅锁,也纳闷:“怪了……昨儿个还见他娘在村口唠嗑呢,没听说要出门啊。”她挠挠头,“今早我也没见他们出村——咱村就这一条路,出进都看得见。”
白元怡心中蓦地一沉,几人交换眼神,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猜测——刘五,怕是得了风声,先一步遁了。
姜娇娇脸色发白,急声追问:“大娘确定他们没离村?会不会……夜里走的?”
“这我哪能打包票?”妇人讪笑,“人家腿长自己身上,半夜溜了也未可知。”
她眼珠转了转,试探道,“几位……找刘五是有急事?”
白元怡不动声色,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劳烦大娘了,若想起什么,烦请到城中云来客栈递个话。”
妇人接过钱,眉开眼笑:“好说好说!”这才心满意足地扭身走了,脚步轻快,仿佛已瞧见了刘五家倒霉的光景。
待她走远,姜娇娇一把抓住白元怡的手臂,指尖冰凉:“元怡,现在如何是好?”
白元怡反手轻握她,稳声道:“先进去瞧瞧。”她抬眼看向齐凌,“齐大哥,这门……”
齐凌颔首上前,单手握锁,臂上筋肉微绷,往下一拗——“咔”一声脆响,锁鼻竟应声而断。
宋彦霖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齐兄……好身手!何时也教我两招?”
齐凌掸了掸手上灰尘,轻笑:“宋兄若肯吃苦,随时可教。”
“吃苦?”宋彦霖眨眼,“练武还要吃苦?”
“不多。”齐凌神色淡然,“每日晨起跑三十里山路,扎两个时辰马步,夜半打坐调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宋彦霖听得脸色发青,连连摆手:“罢了罢了!齐兄就当小弟没问!”
白元怡斜睨他一眼,轻嗤:“出息。”
宋彦霖正要反驳,却被齐凌笑着拦住:“宋兄若只想学些防身巧劲,倒不必如此辛苦,改日得空,我教你几手实用的。”
“当真?”宋彦霖眼睛一亮,旋即又狐疑,“不吃苦?”
“当真。”齐凌笑容温和,却让宋彦霖莫名后颈一凉。
白元怡懒得再看这两人拉扯,伸手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作响,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竹竿上还晾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裳,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墙角堆着些农具,几只藤筐散乱丢在地上,灶房窗棂半开,隐约可见里头冷锅冷灶。
一股人去院空的寂寥感,扑面而来。
白元怡与姜娇娇对视一眼,径直走向正屋。
齐凌与宋彦霖则分头查看厢房与灶间。
推开东间卧房的门,一股混合着土腥与旧衣的气味涌出,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只掉漆的衣柜,便是全部。衣柜门半掩,里头衣物堆放得凌乱,几件颜色鲜亮的料子夹杂在灰扑扑的粗布中,格外扎眼。
白元怡捻起一件水红撒花裙裾,料子滑软,虽已显旧,却比寻常农家衣物精细得多。“这便是那大娘说的‘好东西’?”
姜娇娇接过,指尖抚过裙摆,又翻开内衬细看,摇头道:“这不是姜家的衣裳,我家仆役衣物,内侧皆绣有‘姜’字暗纹。”
她将裙子展开,对着窗光细瞧针脚,“这料子像是县里玉丽坊的货,但绣工粗疏,边角还有跳线……似是次品。”
“次品?”白元怡沉吟,“玉丽坊会售卖次品?”
“绝不会。”姜娇娇语气肯定,“玉丽坊能在西平立足,靠的便是口碑,明面售卖次品,无异自砸招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但若是私下处置……便另当别论了。”
两人目光相触,几乎同时恍然。
“娇娇是说,”白元怡压低声音,“有人从玉丽坊私渠得了这些次品衣裳,转给刘五?”
姜娇娇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上粗糙的绣线:“玉丽坊的管事若要中饱私囊,将次品私下折价处理,并非难事,只要这些衣裳不流入西平县市面,便无人知晓。”
她抬眼,眸色渐冷,“只是……玉丽坊的人,为何要与一个山村帮厨来往?”
“中间必有牵线之人。”白元怡接口,“姜丙。”
姜娇娇咬紧下唇,眼中痛色与恨意交织。
两人又翻查了柜中其余衣物,皆非姜家之物,却多带有玉丽坊的工艺特征,抽屉箱笼空空如也,连一枚铜钱都未留下。
退出房间时,齐凌与宋彦霖也已查看完毕。
“灶膛余温已冷,但正堂桌上的残羹尚未馊坏。”齐凌道,“应是昨夜匆忙离去,连碗筷都未及收拾。”
宋彦霖凑过来补充:“后门门槛有新鲜泥印,像是踩踏所致——怕是走得很急。”
白元怡将玉丽坊的发现说了,末了蹙眉:“可刘五如何知晓我们要来?芦山村偏僻,若非有人报信……”
“定是庄里那四人中出了内鬼!”宋彦霖脱口道,“只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此处。”
姜娇娇却摇头:“小三几人皆是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与刘五无亲无故,为何要冒险报信?”
“那便只剩一人。”白元怡轻声道。
院内忽然安静下来,晨风穿过晾衣竹竿,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何五娘?”姜娇娇声音发涩。
白元怡颔首:“她与姜丙关系匪浅,若姜丙许她日后安稳,她未必不会相助。”
“可……”姜娇娇眼底闪过挣扎,“当年是阿耶让姜丙救她回府,她怎会……”
“救人是一回事,纳妾是另一回事。”白元怡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若她并非心甘情愿,这些年积怨,足以催生恨意。”
姜娇娇默然,她想起何五娘在府中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得近乎透明的模样,那双眼睛里,究竟藏了多少未曾言说的情绪?
齐凌适时打破沉默:“先去刘五房中看看罢。”
西厢房比方才那间更显简陋,一床一桌,四壁空空,床上被褥凌乱掀开,露出底下光秃秃的草垫,抽屉拉开着,里头除了几枚生锈的铜钉,空无一物。
“收拾得倒干净。”齐凌环视四周,“看来是得了准信,连夜遁走,连细软都带齐了。”
白元怡站在房中,目光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线索的角落,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方正的亮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先回城吧。”她转身,“玉丽坊这条线,得尽快去查。”
一行人走出院落,宋彦霖顺手带上门扇,那断锁晃了晃,无力地垂挂在门环上。
远处田野里,有农人直起腰,朝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