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拖着赵玉丽远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二堂廊下渐渐消散,屏风后人影微动,白元怡一行缓步走出。
堂内还残留着血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混杂成一种令人不适的香味。
王伯右已重新端起茶盏,眼皮微掀,目光扫过几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白元怡胸口那股郁气再压不住,上前一步:“王少府,拶指乃重刑,无确凿证据便对一女子用此酷刑,是否太过?”
“呵。”王伯右轻嗤一声,慢悠悠呷了口茶,“本官如何审案,还需向你交代?”
他搁下茶盏,指节敲了敲案面,“白郎君,莫要仗着在都城见过些世面,便忘了身份,此地是西平,不是你能指手画脚的地方。”
“你——”白元怡气结,袖中手指攥紧。
齐凌适时上前,挡在她身前半步,拱手温言:“少府息怒,小弟年轻气盛,言语冒犯,还望海涵。”
他姿态放得低,语气却从容,“此案既已交由少府主理,我等自然信得过少府明断,只是姜家灭门惨案震动乡里,若能早日破案,于少府官声亦有裨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点了利害。
王伯右面色稍霁,挥挥手:“本官自有分寸,你们且回去等候消息,若有进展,自会知会。”
走出县衙时,日头已西斜。
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官衙的森严与血腥一并关在内里。
街市喧嚣扑面而来,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粼粼的声响,衬得方才那场无声的刑讯更加不真实。
白元怡立在石阶下,望着街对面蒸饼摊上升腾的白汽,半晌才低声问:“齐大哥,你如何断定那赵玉丽有问题?”
宋彦霖也凑过来,眉头拧着:“我看着……她挺惨的,十根手指夹得血肉模糊,若真是冤枉,何至于咬牙硬扛?”他顿了顿,挠头,“会不会……真是我们猜错了?”
齐凌未答,只将手中折扇轻轻转了一转,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人流:“宋兄试想,若你无故被拘,遭此酷刑,会如何?”
“那还用说?”宋彦霖脱口道,“定是哭天抢地,喊冤叫屈,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赌咒发誓!”
“正是。”齐凌颔首,“常人蒙冤受刑,必是惊惧交加,竭力自辩,可那赵玉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自始至终,未有一句求饶,未露半分怯懦,拶指收紧时,她痛极惨叫,眼神却是清的,甚至……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白元怡蓦然想起赵玉丽被拖走前,那抹几不可察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她心头一凛:“她在护着什么。”
“而且所护之物,比性命更重。”齐凌接道,“若非与刘五、姜丙有极深渊源,何至于此?”
宋彦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难怪!我说怎么瞧着别扭……这妇人,是拼死也要保住同伙!”
他旋即又得意起来,“小爷方才就瞧出她不是省油的灯!”
白元怡懒得戳穿他片刻前的犹疑,只道:“县衙这条路暂时走不通,玉丽坊……我们自己去探。”
玉丽坊门前依旧车马络绎,朱匾鎏金,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铺面大开,里头衣香鬓影,笑语隐约,仿佛掌柜被捕之事不过涟漪微漾,顷刻便复平静。
白元怡与姜娇娇对视一眼,低声道:“我与娇娇进去,齐大哥你们在外接应。”
齐凌会意,拉着宋彦霖退至对街茶摊,寻了个临窗位置坐下,目光却未离玉丽坊门首。
店内暖香扑鼻,四壁悬着成衣,绫罗绸缎在灯下流转着细腻光泽,三四位女客正在挑选,纤指拂过料子,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一名着水绿比甲的女侍迎上前,笑靥如花:“这位郎君是陪娘子选衣裳?真是体贴。”
她目光在姜娇娇髻上一绕,便知是已婚妇人,语气更添热络,“咱们后头新到了一批夏装,花样都是州府时兴的,娘子可要瞧瞧?”
白元怡顺势揽住姜娇娇的肩,扮足疼爱妻子的模样:“正是要酷暑了,带我娘子来添几身好衣裳,把你们最好的料子、最新的样式都拿来瞧瞧。”
女侍眉开眼笑,引着二人穿过前堂,往后头雅间去。
帘栊一挑,内里陈设更显精致,紫檀衣架上挂着十数套成衣,颜色或清雅或秾丽,绣工繁复精巧,确非前堂那些通货可比。
白元怡随手取下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褙子,翻看内里——左侧衣缘处,果然绣着一个小小的“玉”字徽记,与刘五家中那些残次衣物上的标记一般无二。
她指尖抚过衣上刺绣,蝴蝶触须纤毫毕现,花瓣颜色过渡自然,针脚密实均匀。“这绣工着实精细。”她故作赞叹。
女侍面露得色:“郎君好眼力,这批衣裳都是请了苏杭来的绣娘亲手操针,莫说西平县,便是放到洛州去,也是顶好的。”
白元怡却忽然蹙眉,将衣裳搁回架上,叹了口气:“绣工是好……可前些日子,我家族嫂也穿了件标着‘玉’字的衣裳,那针脚却稀疏拉垮,配色也俗气,我娘子当时还疑心,是不是买了赝品?”
女侍笑容一僵,忙道:“绝无可能!玉丽坊每件衣裳出货前,赵掌柜都要亲自验看,绣工若有瑕疵,当即拆了重做,绝不出门。”
“那便是族嫂扯谎了?”白元怡挑眉,声音略扬,“可她信誓旦旦,说就是在玉丽坊买的!莫非……你们坊里有人以次充好,欺瞒顾客?”
这番话引得邻座两位女客侧目,女侍慌了神,连连摆手:“不会的!玉丽坊规矩极严,谁敢做这等事?”
正争执间,一位穿着丁香色缎面褙子、约莫三十许的妇人款步而来,她容貌娟秀,眉宇间透着干练,先对女侍温声道:“小青,你去前头照应着。”
待那女侍如蒙大赦般退下,她才转向白元怡二人,含笑一福:
“妾身姓秦,是坊中掌事,方才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二位,不知有何处招待不周?”
白元怡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语气仍带着不满。
秦掌事静静听完,莞尔一笑:“郎君说的,许是掌柜偶尔施舍给贫苦人家的残次衣裳。”
“施舍?”姜娇娇适时接口,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我那族嫂家中虽非大富,却也顿顿见荤,月月裁衣,掌柜的‘施舍’,怎就偏偏落到她头上?”
秦掌事神色不变,只温言解释:“掌柜心善,见不得人衣不蔽体,那些残次衣物虽是绣工不合格,料子却是好的,便偶尔赠予些实在困窘的乡人。”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令亲那件……许是辗转所得也未可知。”
白元怡却紧盯不放:“赠衣总有记录吧?可否一观名录?我也好回去堵了族嫂的嘴,省得她四处败坏玉丽坊名声。”
秦掌事眸光微凝,打量了白元怡一眼,笑意淡了些:“都是随手行善,哪有什么名录,郎君若不信,妾身也无法。”
她话锋一转,“二位今日既是来选衣裳的,不如看看这批新到的杭罗?颜色正衬娘子。”
言语间已有送客之意,白元怡心知再问不出什么,便顺水推舟:“今日时辰不早了,且改日再来。”说着,携姜娇娇往外走。
秦掌事亲自送至门口,面上笑容得体,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待二人身影没入街角人流,她立即转身,招来一名心腹侍女,压低声音急促道:
“快去县衙打听打听,掌柜究竟如何了,若……若情形不好,速来报我。”
侍女点头,匆匆从后门离去。
秦掌事立在门前,望着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橙黄色的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而对街茶摊窗后,齐凌缓缓放下茶盏,对宋彦霖低声道:
“看见了吗?那位掌事……也坐不住了。”
宋彦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玉丽坊朱门半掩,一片寻常热闹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