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城门口,当值的兵卒已显出焦躁。
一个络腮胡的队正叉着腰,扯着嗓子吆喝:“快着点!关城门了——最后半刻钟!”
进出的人流明显加快,挑着空担的货郎小跑着出城,晚归的农人抱着捆柴匆匆往里挤,马蹄声、车轮声、催促声、孩童啼哭声混作一团,在渐渐昏暗的天光里沸沸扬扬。
姜丙蹲在城墙根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头上扣了顶破草帽,脸上抹了灰,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褐色短褐是从一个病死乞丐身上扒下来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从晌午到现在,他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只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个路过行人嘴里的零碎言语。
“听说了吗?玉丽坊那个女掌柜全招了……”
“啧啧,真是蛇蝎心肠,为了钱财连烧四条人命……”
“告示上说,明日就要押往府衙了……”
“那姜管家也是倒霉,差点被当成替罪羊……”
每一句议论,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告示他远远看过——朱红大印,措辞凿凿,将阿姊赵玉丽钉成了主谋,城内对他的通缉令确已撤下,城门守卫盘查也松了许多。
可越是如此,他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万一是圈套呢?万一那些看似松懈的守卫,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攥紧藏在袖中的短刀,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官道那头匆匆跑来,是午后被小四拽出城的那位老郎中。
老先生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花白胡子在风里乱颤,终于在城门将闭未闭的瞬间挤到了门前。
姜丙眼睛一亮。
他认得这郎中,济世堂的陈大夫,在西平坐馆二十余年,最是谨慎本分。
小四既将他请去庄子,定是庄里有人急病……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压低帽檐,从土坡后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在陈大夫即将验过户籍入城的刹那,哑声唤道:“大夫!留步!”
陈大夫愕然回头,眯起昏花的老眼,打量这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你……唤我?”
“正是。”姜丙佝偻着背,搓着手,摆出乡野村夫常见的局促模样,“家母急病,小人午后便去济世堂寻您,药童说您出诊去了,小人不敢走远,在此等了半日……”
陈大夫看了眼天色,又望望只剩一条缝的城门,为难道:“今日天色已晚,马上宵禁了,老夫奔波一日,实在疲乏,不若你明日清早再来,老夫定当——”
“小人、小人就住在城里!”姜丙急忙打断,指向城内,“借住在西城表亲家,大夫,家母痛得厉害,求您发发慈悲……”他眼中适时逼出几点泪光,配上那身破烂衣衫,确是一副孝子急焚的模样。
陈大夫心软了,他叹了口气,朝守门兵卒点点头,掏出自己的户籍文书,那队正瞥了一眼,挥手放行。
姜丙紧随其后,却在经过门洞时,飞快从腰间摸出五枚铜钱,悄悄塞进那队正手中,低声道:“官爷行个方便……小人是随大夫进城看诊的。”
铜钱入手微沉,队正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帽檐压得低,看不真切,但那身打扮确像城外穷苦人,他不动声色攥紧钱,朝陈大夫扬扬下巴:“一起的?”
陈大夫已走出几步,回头应道:“是,是病家。”
队正不再多问,摆了摆手。
姜丙低头快步穿过门洞,就在双脚踏入城内青石板路的瞬间,他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肚里——城门守卫并未细查,通缉令确已撤销。
夜色,从街巷的每个角落漫上来。
两人沿着长街往西走,陈大夫脚步匆忙,姜丙则有意落后半步,状似无意地搭话:“方才听药童说,大夫是被姜家庄子请去的?唉,那姜家真是惨……不知是府上哪位贵人身子不适?”
“不是主子。”陈大夫摇头叹息,“是姜大员外那位妾室,姓何的。”
姜丙的心猛地一抽,声音却依旧平稳:“何小娘?她……怎么了?”
“倒无大病,只是……”陈大夫顿了顿,压低声音,“诊出了喜脉,两月有余,可怜见的,郎君刚去,留下这孤儿寡母,往后日子可怎么熬。”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姜丙脚步骤停,浑身血液瞬间冲上颅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姜娘子……可知道了?”
“自是知道了,便是她请老夫去诊的。”陈大夫未察觉异样,兀自感慨,“那何小娘起初还不愿诊,被硬按着把了脉……唉,看着样子,往后在庄子里,怕是不好过了。”
字字如刀,剐在姜丙心上。
他仿佛看见何五娘被众人强按着伸手,看见她惨白的脸、绝望的眼,看见姜娇娇冰冷的目光……那个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准备带着远走高飞的女人,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计划全乱了。
必须立刻带她走!今夜就走!
“大夫,”他猛地抬头,声音发紧,“我忽然想起,表兄说家中已另请了郎中……今日就不劳烦您了。明日、明日若母亲还未好转,小人再去济世堂求诊。”
不等陈大夫反应,他已匆匆一揖,转身钻入旁边一条黑黢黢的小巷。
陈大夫愣在原地,望着那迅速消失的背影,摇摇头,嘟囔了句“怪人”,便抱着药箱匆匆往家去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西平县。
姜丙从一处成衣铺后巷的竹竿上,顺手扯了顶破旧斗笠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街巷。
玉丽坊所在的南街,此刻一片死寂。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挂在檐下,在夜风里晃荡,投下片片游移的光斑。
玉丽坊大门紧闭,两道交叉的封条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两道狰狞的伤疤。
姜丙隐在对街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门。
目光猩红,恨意翻涌。
阿姊或许正受着刑,或许已奄奄一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姜娇娇,因为那几个多管闲事的外乡人!
“阿姊……对不起……”他嘴唇无声翕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沁出血丝,“都怪姜娇娇……都怪他们……”
还有五娘。
想到何五娘和她腹中的孩子,他眼中戾气稍褪,化作一片焦灼的温柔。
“等我……天亮之前,我一定带你走。”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天了。
姜丙深吸一口气,像一道影子般滑过街道,无声无息地拐进玉丽坊旁侧的窄巷,后门同样贴着封条,一把黄铜大锁挂在门环上。
他左右张望,巷子空无一人,迅速撕开封条一角,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那是赵玉丽多年前给他的,玉丽坊所有门锁的备份钥匙。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姜丙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院内,黑暗浓稠如墨。
齐凌隐身在正堂廊柱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从姜丙进入城门后不久,他便已经跟在其身后。
此刻,他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黑影蹑手蹑脚穿过庭院,竟直往后院茅房方向而去。
茅房?齐凌眉心微蹙。
只见姜丙在墙角摸了根手臂粗的柴棍,毫不犹豫地走向茅房后的粪池,那粪池平日由夜香工清理,但显然已有多日未掏,离着几丈远,便能闻到一股浓烈呛人的秽气。
齐凌忽然福至心灵——是了!白日搜查,谁会去翻粪坑?这姜丙与赵玉丽,当真想了个绝妙的藏匿之处!
他悄然挪近,借着一丛枯败的月季遮掩身形。
月光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勉强勾勒出姜丙的轮廓。
只见他捂着口鼻,用柴棍往粪池中用力捅了几下。
“咚、咚。”
棍端传来触碰硬物的闷响。
姜丙动作一僵,随即低声咒骂:“操他娘的王伯右……果然在诈老子!”
他扔开柴棍,竟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衫,撕下两片布条,死死塞住鼻孔,又用碎布缠住双手。
然后,在齐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将整条手臂猛地插进那污秽不堪的粪池!
“呕——”姜丙自己先干呕起来,脸色瞬间惨白,额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手臂在池中奋力搅动、摸索。
粪水翻涌,恶臭弥漫。
齐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发出声响。
他看见姜丙脸上混合着极致厌恶与疯狂执拗的神情,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不惜一切也要抓住最后稻草的狰狞。
终于,姜丙低吼一声,手臂猛地向上提起——
一个尺许见方的铁皮箱子,被他从粪水中生生拽了出来!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表面糊满黑黄污物,恶臭扑鼻。
姜丙踉跄着将箱子扔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冲到院角水缸边,发疯般舀水冲洗手臂,一边冲一边剧烈呕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夜风吹过,卷起粪池特有的腥臊。
齐凌屏息看着那口污秽的铁箱,又看看那个跪在水缸边狼狈不堪的男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对姐弟……真是狠人。
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