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河畔,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闷热感,斜照在连绵的苍劲的芦苇与荒草上,泛起一片翠绿的波浪。
昨夜齐凌便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河滩被人拦截,失去了追踪白元怡的宝贵线索。
此刻,那座荒废的河神庙静立在远处稀薄的晨雾与日光交织的光影里,轮廓模糊,更显孤寂。
飞檐缺角,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石,院墙外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低矮的墙基,确是一副久无人迹的模样。
齐凌走在前面,步履沉缓,手中不是平常拿的那把铁骨扇,而是昨夜用的软剑,软剑未曾入鞘,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芦苇丛、土埂与乱石堆。
岸边的芦苇比昨夜更加颓败,叶片在河风里相互摩擦,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的沙沙声,也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两人走在缝隙长满杂草的青石板上,逐渐向庙门靠近。
庙门是两扇厚重的杉木门,原本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殆尽,露出木头干裂的本色,门环是生铁铸就,锈蚀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疙瘩。
宋彦霖伸手用力推了推,门扇纹丝不动,里面传来门栓抵死的沉闷感觉。
“翻墙。”齐凌低声道,目光已投向一侧不算高的庙墙。
墙垣不过一人半高,砖石风化,攀爬并不困难。
两人先后借力跃上墙头,轻巧落入院内。
然而,脚刚沾地,宋彦霖便愣住了。
庙内景象,与墙外的荒芜野趣截然不同,简直是两个世界。
庭院以青石板铺就,虽陈旧,却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难寻。
石缝间的杂草被仔细拔除,只留下深色的湿痕。
正殿的朱漆木门虚掩着,檐角梁柱虽显古旧,却不见厚厚的积尘,连那些本该密布的蛛网,也只残留着几缕破败的旧迹,显然被人定期清理过。
一片刻意维持的、不自然的整洁。
齐凌立刻抬手,示意噤声。
两人猫下腰,将呼吸声压到最低,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正殿。
推开虚掩的殿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残留香灰的空气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仅有几束纤细的阳光,从破损的窗棂纸洞中艰难挤入,在布满浮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
供台之上,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积着薄灰的神龛。
地上散落着几个颜色褪尽、边缘磨损的旧蒲团,但摆放的位置却规整得有些刻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墙壁上那大幅残缺的壁画。
尽管蒙着厚厚的灰尘,色彩黯淡,但依然能辨认出主体——是莲花。
无数硕大的莲花,从幽暗的“水底”盘旋生长,茎叶纠缠,一直蔓延到“水面”,莲瓣层叠舒展,占满了整面墙壁。
仔细看去,那莲花的样式,尤其是花瓣尖端微微上翘的弧度、花心处那独特的螺旋纹路,竟与宋彦霖凭记忆描绘的那盏诡异莲灯图样,有八九分相似!
“果然一样。”齐凌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几乎微不可闻。
宋彦霖走近壁画,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拂过画面。
某些部位的颜料触感与他处略有不同,色泽也似乎稍显鲜亮,虽做了旧,但仍能看出后来修补填补的痕迹。
指尖沾上了一层细腻的、带着颜料颗粒的灰尘。
“这里有人维护,而且……近期还在维护。”他收回手,语气凝重。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沙哑,仿佛枯木摩擦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殿门口传来:
“两位施主,光临这荒废小庙,不知有何贵干?”
两人心中俱是一凛,同时倏然转身。
殿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位老人。
他身形瘦削得近乎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布直裰。
看年纪约有六十岁,满头稀疏的灰白头发,脸上皱纹纵横如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并未混浊,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与审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这庙宇的阴影融为一体。
老人慢慢踱进殿内,脚步很轻,几不可闻。
他的目光在宋彦霖和齐凌身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齐凌未曾收起的剑上,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河神庙,香火断了十多年了,早就没什么神佛可拜。”老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两位这般时辰前来,是寻古探幽,还是……另有所图?”
“好奇罢了。”宋彦霖按下心中警惕,换上几分随意神色,接过话头,“听闻此庙乃城中曹家昔年所建,规制不凡,我等路过洛州,慕名而来,想看看究竟。”
老人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个颇为和蔼的笑容:“原来如此,老朽姓陈,原是曹家的老仆,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主家心善,念我无家可归,便派来看顾这没人要的破庙,也算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棚。”
他面色一沉,“不过,这庙里头确实没什么看头,神像早搬走了,壁画也烂得不成样子,除了这几堵破墙,啥也没有,两位若是看够了,就请回吧,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对年轻人不好。”
话说得客气周到,甚至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但逐客之意,已不言而喻。
宋彦霖与齐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齐凌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地问道:“陈老独自一人守着这空庙,日长岁久,不觉得孤清寂寞么?”
“惯了,惯了。”老人笑了笑,摆摆手,“清静有清静的好,偶尔像两位这样的年轻人路过,进来瞧个新鲜,老朽也能有人说说话,挺好。”
他边说,边自然地转身,做出引路送客的姿态,指向殿外,“两位,请吧。”
宋彦霖走在最后,目光飞快地再次扫过殿内。
供台前那片青砖地面,有几处磨损得格外光滑,形成几条不易察觉的路径,显然常有人在此走动。
而供台本身,靠左侧的台面上异常干净。
但他没有时间细查。
老人已站在院中,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们,等待他们离开。
两人只得跟上,走出正殿。
一直送到庙门口,老人才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内,并未跨出。
他对着宋彦霖和齐凌微微颔首:“两位慢走,这庙荒僻,四周也无人家,平日除了老朽,少有人迹,若无事,还是莫要再来打扰这份清净了。”
说完,他缓缓后退,双手合上了沉重的木门。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而果断,将他们隔绝在外。
宋彦霖与齐凌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绕过一丛茂密的芦苇,宋彦霖忽然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庙门外的青石板,刚刚来的匆忙,并未发现。
门前的几块石板上,除了他们两人刚留下的新鲜脚印,还有另外两行痕迹。一行脚印较深,轮廓模糊,鞋底花纹难以辨认,像是穿着厚底布鞋,且步伐沉重,要么是背负重物,要么是故意踩实。而另一行脚印,却浅得多,步幅均匀,留下的印记清晰得多。
宋彦霖的心跳猛地加快。
这行较浅的脚印,其大小、形状,与他怀中拓印纸上那半只鞋印惊人地吻合!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仔细分辨那留在湿泥上的细微纹路——斜向交错的针脚,每隔三针一个精巧的回勾!
缠丝扣!
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在这清晰鞋印的前端,靠近前端内侧的位置,湿泥被微微压出一个浅浅的、却轮廓分明的凹痕——那是一朵小小的、盛开的莲花图案!
昨夜拓印时,只拓下了鞋跟部分的纹路,根本未曾见到这个位于鞋子前端的标记!
“莲花标记。”齐凌蹲在他身边,声音沉了下去。
宋彦霖盯着那朵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数秘密的泥塑莲花,脑海中信息飞转。
织月轩的伙计说得明白,定做的缠丝扣鞋,会在鞋底绣主顾家的姓氏标记以作区分。
曹、赵、王……皆是姓氏。
但这朵莲花,绝非姓氏。
除非……这标记代表的不是某个“家族”,而是某个“组织”,或某种特殊的“身份”,某种需要隐秘识别、却又至关重要的身份。
奇异楼定制的二十双鞋明确要求“无标记”,但这莲花标记,显然也非奇异楼所有。
“穿这鞋的人,不属于奇异楼,也不属于曹家这样的普通主顾。”宋彦霖缓缓站直身体,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他们另有归属,一个以莲花为记的、隐秘的归属。”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回头,望向那座沉默的河神庙。
厚重的木门紧闭,但门缝之下,一片灰色的衣角隐约可见——那老人,竟并未离开,就静静地立在门后,仿佛在确认他们是否真的远去。
“先离开这里。”齐凌低声道,拉了宋彦霖一把。
两人迅速隐入芦苇丛,沿原路返回。
方才的发现,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宋彦霖有些焦灼的头脑。
莲花标记、特制的缠丝扣鞋、被精心维护的荒庙、身份微妙的老仆……这些破碎的线索,正开始相互勾连,勾勒出一幅隐藏在洛州城繁华表象下的、模糊而危险的暗影图景。
但这图景的核心是什么?白元怡被关押在何处?是否就在这庙中?那看似寻常的供台之下,是否另有乾坤?
午后,两人再次来到织月轩。
此番换了策略。
宋彦霖直接取出那张绘有莲花图案的纸,询问柜台后的另一位管事模样的伙计:“请教,贵号可曾接过生意,定制鞋面绣有此等莲花纹样的男鞋?或是鞋底带有类似莲花标记的?”
那伙计接过图样,仔细端详半晌,肯定地摇头:“客官,小的在此做了七八年,从未见过,敝号男鞋鞋面绣纹,多为福寿、盘长、方胜、云气之类吉瑞纹样,莲花纹样……素来只用于女鞋,且多是写意小品,绝非这般规整繁复的样式。至于鞋底标记,”他苦笑一下,“敝号规矩,只绣定主家的姓氏单字,且尽量简洁隐蔽,以免磨损过快。这般复杂的莲花标记,绣在鞋底既费工又易损,从未有客官提过此等要求,敝号也绝不会主动为之。”
“那若是有人私下仿制贵号的‘缠丝扣’针法呢?”齐凌冷不丁问。
伙计一怔,随即肃然道:“这位爷,缠丝扣乃是我织月轩数代老师傅的心血,针法诀窍概不外传。虽说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但若要仿到能以假乱真,且能弄到我们特制的浸油柞蚕丝线……绝非易事。小的不敢断言绝无可能,但至少,洛州城内,明面上绝无第二家。”
宋彦霖又问了些细节,伙计皆对答如流,神情坦荡,不似作伪。
最终,宋彦霖只得又随意买了双布鞋,与齐凌告辞离开。
走出织月轩,日头已开始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织月轩明路未曾做过。”齐凌沉吟道,“那这鞋……从何而来?”
宋彦霖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这鞋,可能根本就不是从织月轩的‘正途’流出。”
齐凌看向他。
“伙计说,缠丝扣是织月轩独有,但‘独有’不代表无法通过其他渠道出来。”宋彦霖缓缓分析,思路渐清,“若是有心之人买通匠人,暗中学会了这针法,甚至盗取了材料,私下制作一批特制的鞋,再绣上这种隐秘的莲花标记,用以标识某个特殊群体的身份,也或许是织月轩匠人接的私活呢?”
“你是说,存在一个私下仿制或者私下订单、并使用这种特制‘莲纹缠丝履’的隐秘组织?”齐凌接道。
宋彦霖重重点头:“而且,这个组织,或与之相关的人,必然与‘莲花’符号紧密相连——道观风格却显妖异的莲花壁画、河面飘荡的血色莲花灯、鞋底隐秘的莲花标记……一切线索,都指向这个意象。”
两人回到云来居时,秦娘子正伏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她他们回来,抬头温声问道:“两位客官回来了,可要用些饭食?”
宋彦霖摇摇头,径直走向楼梯。
踏上几级台阶后,他忽然停住,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柜台后的秦娘子。
“秦娘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还有一事请教,这洛州地界,除了佛寺道观,可还有什么……以莲花为特殊标志的组织、结社,或是……教门?”
秦娘子拨弄算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神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莲花……”她缓缓重复这个词,似乎在仔细咀嚼,又似在回忆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摇头,语气平缓:“妾身孤陋寡闻,在这洛州经营客栈多年,迎来送往,却未曾听说有什么以莲花为记的特别帮会或教派。”
但她的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迟疑,并未逃过宋彦霖的眼睛。
宋彦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了声“有劳”,便转身上楼。
房间里,绿荷的眼睛红肿,与吉祥一起守在桌边,满脸都是未散的惊恐与期盼。
宋彦霖走到桌前,再次摊开那张拓印纸和莲花图样,目光沉沉。
莲花标记、仿制的缠丝扣鞋、刻意维持的河神庙、身份成谜的老仆、失踪的白元怡……这些散落的碎片,急需一根关键的丝线来串联。
而现在,这根线似乎有了模糊的指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站在窗口的齐凌,看向窗外夕阳,那里是洛州城东的方向。
眼神中的焦灼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韧取代。
“走,去曹家东郊别院。”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秦娘子说昨夜诡船是往那边去的,你昨夜也亲眼见到有船从河神庙方向消失。既然河神庙线索已断,守庙人又看管严密,难以再探,那么下一步,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白元怡……很可能已被转移到了曹家别院。”
齐凌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正有此意,夜探别院,或可找到蛛丝马迹。”
离开房间时,宋彦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向瞬间站起、满脸紧张与依赖的绿荷和吉祥。
他用力拍了拍吉祥的肩膀,然后看向绿荷,沉声道:“在这里等着,关好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放心,我会把你家娘子,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绿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呜咽着说不出话。
吉祥则挺起胸膛,哑声道:“郎君,齐爷,你们千万小心!”
宋彦霖不再多言,与齐凌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掠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