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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大唐女医驯夫记 > 第73章 善坊疑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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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竹隐院中静谧宜人,唯有碗箸轻碰之声偶尔响起。

白元怡几人正用着早膳,狼奴便踏着露水而来,将一卷草纸搁在石桌上。

“你们要的东西。”他声音沙哑,说完也不待回应,转身便消失在廊下。

白元怡方欲道谢,手已落了空。

倒是宋彦霖迫不及待,一把将草纸取过,目光迅速扫过其上墨迹:

五年前,洛州始盛行服食阿芙蓉丸……城内售卖之处:回春堂、仁济堂、安杏堂,皆在奇异坊,亦为五年前所设……药丸源自河神庙,该庙亦于五年前荒废……曹家执洛州顶级香料之牛耳,其香品使人沉迷难舍,疑掺有阿芙蓉;洛州人对曹家香料的痴迷,同样始于五年前……织月轩会定期制作一批特殊“药液浸线”的少年服饰……

“五年前……”宋彦霖指尖捏紧草纸,抬头时眼中已有惊色,“所有事端,皆始于五年前?这便是你们昨夜所言的时间蹊跷?”

白元怡接过草纸,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墨字,晨光照在她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她看了许久,才将纸缓缓放下,眸光沉静如水,却又似有暗流深涌。

“不如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从曹家长子‘身亡’开始。”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不知哪来的雀鸟在竹丛中短促地叫了一声,又扑棱棱飞远了。

齐凌正执着一只青瓷茶盏,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盏中茶汤清碧,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他沉吟片刻,才缓声道:“莫非曹家假借供奉紫幽教之名,以阿芙蓉丸致人死地,再假称引渡亡魂,故弄玄虚,演一出‘死而复生’的戏码?”

“不对,”宋彦霖皱眉,将草纸按在石桌上,“那被掳的女子又作何解释?难道只是那所谓‘尊者’贪图……”

他话音渐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偷偷瞥向白元怡,耳根微微泛红。

白元怡却似未闻,只凝神望着石桌上那卷草纸,阳光正将纸上的“河神庙”三字照得发亮。

“这也说不通。”她终于抬起眼,“人若真死去五年,肉身如何能保存完好?纵有冰窖香药,也难保不腐。”

“这事怎的越搅越浑了。”宋彦霖有些焦躁地揉了揉额角,起身踱了两步。

齐凌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看似盘根错节,实则未必,若一切真以五年前为始,那么阿芙蓉之害,恐怕不止图财,更有深意。”

白元怡眼眸蓦然一亮,如暗室中倏然点亮烛火:“譬如令人因阿芙蓉家破人亡,曹家再出面施棺、抚恤,赚取善名;又或以香控人,使痴迷者心甘情愿追随曹家?”

“再譬如,”宋彦霖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风,“以阿芙蓉制迷香,诱拐女子,供那尊者享用?”

三人目光在晨光中交汇,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庭院里静得出奇,连竹叶的沙沙声都停了。

片刻,白元怡拂衣起身,素色裙裾掠过石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去曹氏善坊。”

曹氏善坊

日头渐高,善坊前的青石广场被晒得发白,粥棚处热气蒸腾,大锅里的粥咕嘟作响,散发出一股谷物朴素的香气,排队领粥的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他们安静地等着。

义塾的读书声从西侧的屋子传来,童音清亮,念着“人之初,性本善”,与这善坊之名倒是相得益彰。

济民药局前,十来个百姓依序等候,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一切都如昨日般井然有序,甚至更显得平和慈善。

唯独“施棺处”不同。

那是一座单独的小院,黑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素匾,白底黑字写着“施棺处”三字。

此刻院中人影忙碌,几个短衫杂工进进出出,搬着香烛纸钱之类。

门边,一大一小两个披麻戴孝的身影立在那里,像是两株被风霜打蔫了的草。

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面黄肌瘦,眼睛红肿得厉害,不时用袖口抹泪。

她身边的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瘦小的身子裹在过大的孝服里,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白元怡几人悄步近前。

施棺处难得见人办事,今日这一遭,倒是巧了。

隔着一丈多远,便能听见管事说话,那人四十上下,穿着藏青长衫,面容平淡,说话时嘴角的弧度都像是量好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节哀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门里门外的人听清,“此次夫人亲赠一棺,又请大师为亡者做了三日法事,丧葬诸费皆由曹府承担,你家小娘子若愿意,可去织月轩学些手艺,将来也好谋生。”

那妇人闻言,浑身一颤,拉着女儿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多谢夫人……”

她连说了数遍,每说一遍便磕一个头,青石板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湿痕,不知是泪是汗,小女孩也跟着磕头,动作笨拙,孝帽都歪到了一边。

管事似早已见惯,只淡淡瞥了地上母女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两件摆设。

他转而向旁侧一名蓝衫壮汉递了个眼色。

那壮汉立在门边阴影里,见状微微颔首。

二人这无声交接之后,管事便转身朝门外走来。

经过白元怡等人身旁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不经意一蹙,目光如刀片般在三人身上刮过,随即又恢复平淡,头也不回地朝善坊深处走去。

望着他消失在廊柱后的背影,白元怡心下掠过一丝异样。

那人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对那对母女的怜悯都是格式化的,就像戏台上的角儿,唱惯了苦情戏,眼泪流得熟练,心里却空无一物。

此时,蓝衫壮汉已走到妇人面前,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往那一站便挡住半扇门的光。“领路吧,”他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便送亡人入土为安。”

妇人哽咽着,肩膀不住颤抖:“亡夫……葬在城外十里曲山……有、有劳诸位了。”

壮汉嗯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闷闷的。

他朝旁侧一挥手,四个同样装束的汉子从院里走出。

四人皆沉默,脚步落地很重,踏起细微的尘土。

他们走到棺木两侧,那是一口杉木棺,漆成黑色,在日光下泛着哑光,棺身没有雕花,朴素得很,只是……似乎比寻常棺木要厚实一些。

四人俯身,肩抵抬杠,粗麻绳绷紧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起——”蓝衫壮汉一声令下,嗓音沉厚如古钟。

棺木应声离地。

那一瞬间,四个抬棺汉子的肩背肌肉明显绷紧,小腿肚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最前面那人甚至闷哼了一声,虽然极轻,但在寂静的院门前格外清晰。

“走。”

队伍缓缓移动,黑棺在前,白麻孝服的母女在后,再后面跟着两个手持引魂幡的杂工。

纸幡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簌簌的响声。

棺材经过白元怡身旁时,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汗味、纸钱焚烧后的焦苦味,还有……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像是多种香料混在一起,又被什么东西掩盖着,只透出一点点端倪。

宋彦霖不由掩鼻退后半步,齐凌却上前半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口棺木。

直到队伍出了善坊大门,拐进东街,消失在人群车马之中,齐凌才缓缓收回视线。

“可看出了?”他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看出什么?”宋彦霖茫然,他还在为刚才那阵气味皱眉。

白元怡眉尖微蹙,目光仍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棺木重量不对。”

“重量?”

齐凌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杉木单棺,板材不过寸余,重约二百斤,加上遗体,至多三百余斤。”他顿了顿,“可你看那四人,落步沉滞,膝弯紧绷,每一步踏下,脚后跟都要在地面顿一下——这是承重过大的迹象。”

白元怡点头,接过话头:“观其身形膂力,皆非瘦弱之辈,抬三百斤,本该步履稳健才是。”

宋彦霖思忖片刻,试探道:“或许……死者体态肥胖?”

白元怡轻睨他一眼,那眼神让宋彦霖莫名心虚,“你看那母女形貌,”她声音平静,“妇人面黄肌瘦,女孩细若豆芽,这般家境,可有余粮养出胖人?”

“那……”宋彦霖挠挠头,“或是曹夫人在棺中放了许多陪葬品?彰显善心?”

白元怡摇头,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她随手拢到耳后。“曹家便是有钱,又何至于给平民陪葬近百斤财物?况且若真如此,那管事早该宣扬开了,怎会只字不提?”

宋彦霖轻咳一声,知道自己猜得离谱,不再言语。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额头发烫。

三人迈入施棺处小院。

院里空了大半,只余两三个杂工在收拾残香纸灰,地上散落着几片未烧尽的纸钱,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

一个杂工正弯腰扫着香灰,瞥见白元怡进来,直起身摆摆手:“小娘子,此地晦气,不是您该来的。”

白元怡温言一笑,朝前走了几步:“叨扰了,我等客居洛州,听闻曹家善名,特来瞻仰,方才那户人家,可是得了曹夫人赠棺?”

提及曹家善举,几名杂工不觉挺直脊背,面露荣光。

方才说话的那人将扫帚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是!洛州谁人不知,凡家境贫寒、无力殡葬者,皆可来此求棺,若缘法好,还能请法师做法事超度哩!”

“法师?”白元怡捕捉其词,眸光微闪,“不知是哪里的法师?法号为何?”

那人挠挠头,露出为难之色:“自是曹府供养的法师,专度亡魂,至于法号……岂是我等能知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日这家便是造化好,夫人特意请法师做了三日法事,连落葬都是曹家一手操办的。”

“曹夫人当真慈悲。”白元怡赞叹,又似随口问,“这般机缘,多久能有一回?”

杂工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总归是有的,不过也得看缘分,不是谁都能求到的。”他说着,打量白元怡几眼,笑道,“小娘子是外乡人,怕是难遇这等机缘了。”

“你这话怎的……”宋彦霖听出弦外之音,面色一沉便要上前。

白元怡却抬手止住他,依旧含笑,仿佛听不出那话里的不吉:“原是如此,多谢告知,我等告辞了。”

杂工讪讪赔笑,拱手相送。

三人走出小院,重新踏入阳光里,市井喧嚷再度涌来——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热热闹闹地包裹上来,与方才院中的寂静阴冷恍若两个世界。

宋彦霖忍不住低声道:“那棺木……究竟有何蹊跷?”

白元怡没有立即回答,她抬起头,望向城外曲山的方向。

远山青灰色的轮廓在日光下有些模糊,山腰间缠绕着几缕薄雾,久久不散。

齐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开口:“杉木棺,多出的重量……不是人,也不是财物。”

“那是什么?”宋彦霖追问。

白元怡收回视线,看向齐凌。

两人目光相接,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去曲山。”白元怡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日头又升高了些,将三人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贴在脚边。

他们穿过喧闹的街市,朝城门方向走去。

身后,曹氏善坊的粥棚还在冒着热气,那朗朗的读书声依然清亮:

“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飘得很远,融进洛州城五月的阳光里,听起来温暖又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