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出城门,踏上黄泥官道,忽然一阵不祥的寂静笼罩下来。
道旁树林里,鸟雀的聒噪不知何时停了,风也止了,连麦浪都凝住不动,唯有日头依旧毒辣,晒得黄土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气。
“不对劲。”齐凌脚步一顿,右手已按上后腰乌金铁扇。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倏然掠出十数道黑影。
黑衣人,全身裹得只剩眼睛,手中钢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们落地的瞬间便散成半圆,将三人退路尽数封死,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你们是何人?”齐凌踏前一步,将白元怡挡在身后,声音冷如寒冰。
黑衣人无人应答,为首者抬手一挥,十几人同时扑杀而来,刀光如网,罩向三人要害。
齐凌从后腰取出乌金铁扇,身形一动,已迎上正面三人,扇子旋转抵挡之间流转间,叮当脆响不绝,火星四溅,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且配合默契,两人缠住齐凌,余人直取白元怡与宋彦霖。
“小心!”宋彦霖拔出靴中匕首,可他那些花架子功夫在真刀真枪面前,不过三招便险象环生,一柄钢刀擦着他颈侧划过,带出一线血珠。
白元怡疾退数步,背抵道旁树干,手已探入袖中,她不会武,却懂毒。
可对方速度太快,毒粉尚未洒出,刀锋已至面门——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几道灰影从天而降。
不,不是从天,是从道旁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从麦田的沟垄间,从土坡的阴影中——仿佛他们本就藏在那里,与草木土石融为一体,此刻才骤然显形。
来者皆戴面具。
猫头面具,圆睁的双目,尖喙微勾,在日光下泛着木质的哑光,面具下的眼睛毫无情绪,透过孔洞看过来,像真正的夜枭凝视猎物。
他们人数不多,只五人。
但足够了。
五人如鬼魅般切入战团,动作简洁到近乎残忍,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太阳穴,手中短刃不过尺余,却比钢刀更致命。
嗤、嗤、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而短促,混着喉骨碎裂的轻响。
不过几个呼吸,七名黑衣人已倒地不起。
剩余几人惊骇欲退,猫头人却不给机会,两人封堵退路,三人如镰刀般收割。
最后一名黑衣人转身欲逃,刚迈出两步,一柄短刃从他后心透出,他低头看着胸前滴血的刃尖,喉中咯咯两声,扑倒在地。
从猫头人出现到战斗结束,不过眨眼。
五人收刃,立在原地,面具转向白元怡,微微颔首,随即四散——跃入麦田、隐入树林、消失在土坡后,如同来时一样突兀,不留痕迹。
官道上只余十几具尸体,鲜血渗入黄土,迅速变成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麦子的青气,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宋彦霖握着匕首的手还在颤抖,匕尖滴着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颈侧伤口蹭上的,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这、这……”
“是楼主的人。”白元怡从树干旁走出,脸色微白,声音却稳。
她看了一眼地上尸体,又望向城门方向,“曹家的反应比我想的更快,在善坊时,那管事便认出我们了。”
齐凌收拢铁扇,面色凝重:“行踪已露,打草惊蛇,接下来每一步,都须更快。”
白元怡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既然楼主派人护着,我们便无须瞻前顾后,走,去曲山。”
三人沿道疾行。
宋彦霖走在最前,不时回望,眼中惊悸未褪,颈侧伤口已草草包扎,白布渗着点点殷红。
齐凌步履依旧从容,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沿途每一处可藏人的草木,他的手始终紧握铁扇,指节微微发白。
白元怡走在中间,素色裙裾已被道旁野草的汁液染出斑驳深绿。
她面色沉静,心中却飞速盘算——曹家派出的杀手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护院,能养得起这等死士,曹家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阿芙蓉这么简单。
“送葬队伍脚程不快。”齐凌估算道,“按脚力,此刻应在三五里外。”
“追上去看看便是。”宋彦霖加快脚步。
白元怡却摇头:“不必急赶,他们既去安葬,必走山路,我们远远跟着,莫再打草惊蛇。”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隐隐不安。
正思忖间,前方路面出现零星纸钱,粗糙的黄纸被风卷着,在黄土上翻滚,越往前走,纸钱越多,渐渐连成断断续续的一条线,指向曲山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山路转陡,两旁松柏渐密,遮去大半日光。
林中阴凉,风中带来隐约的哭声——女子的抽泣,压抑而凄楚。
三人放轻脚步,循声而上。
半山腰处有一片稍平的坡地,林木稀疏。
三人隐在树丛后,透过枝叶缝隙看去。
正是那队送葬的人。
黑棺已放入新挖的土坑中,四个壮汉正挥锹填土。
泥土落棺,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妇人和小女孩跪在坑边,哭声便是从那传来。
土很快填平,堆成坟丘。
一名壮汉将白幡插在坟头,纸幡在风中无力抖动。
“这位娘子,”蓝衫壮汉上前,语气平淡,“你郎君既已入土为安,便节哀吧,天色不早,祭拜一番便随我等下山,你们母女二人留在山中不安全。”
妇人闻言,止住哭泣,拉着女儿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咚咚轻响。
起身时,她面上泪痕未干,眼中却有种奇异的麻木。
一行人收拾器具,沿着来路下山,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林深处。
又等了盏茶工夫,确认人已走远,三人才从树后走出。
新坟土色湿润,在周遭荒草中格外扎眼。
白幡如招魂的手,在渐起的山风中簌簌作响。
宋彦霖盯着坟堆,喉结滚动:“你们……不会是要掘坟吧?”
齐凌看向白元怡,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眼中是询问。
白元怡没有回答,她环视四周密林,忽然扬声道:“来几个人,帮忙掘坟。”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
她停顿片刻,又道:“既然不帮,我便回禀楼主,此事我无能为力。”
依旧无人应答。
就在白元怡准备再次开口时,五道灰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坟前。
猫头面具,木质哑光。
五人站定,不等吩咐,已从腰间抽出短刃,砍下旁侧树枝,削成简陋木锹,开始掘土。
动作迅捷而沉默,泥土飞扬,不过一刻钟,坟丘已平,露出下面黝黑的棺木。
杉木棺,漆色在土中依旧沉暗,棺盖边缘钉着七寸长钉。
“开棺。”白元怡声音冷静。
两名猫头人将短刃插入棺盖缝隙,同时发力。
嘎吱——令人牙酸的木裂声中,长钉被生生撬起,另三人搭手,将棺盖缓缓移开。
棺开的一瞬,一股气味冲腾而出。
浓郁的、甜腻到发齁的香料味,混合着尸体初腐的酸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那香味太浓,几乎成了实体,像潮湿的绸缎裹住人的口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那五名始终沉默的猫头人,面具下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棺中不是一具尸体。
是两具。
上面是一具女尸,衣衫凌乱,长发覆面,看不清面容,她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压着下面那具男尸,像是被仓促塞入。
“抬出来。”白元怡的声音有些发紧。
猫头人依言,小心翼翼将两具尸体抬出,平放在旁侧空地上。
男尸约三十余岁,尸身已开始腐败,皮肤下泛起大片尸绿,散发出阵阵恶臭。
“死了至少五日。”白元怡俯身细看。
她的目光移向女尸。
女尸的穿着是寻常布衣,但料子细软,不像贫家女子。
白元怡轻轻嗅了嗅——那股甜腻的香料味,正是从这具女尸身上散发出来。
“这味道……”齐凌也蹙眉。
“之前在施棺处闻到的隐淡香气,便是这个。”白元怡的声音有些抖,“只是被棺木和泥土遮掩,淡了许多。”
宋彦霖凑近闻了闻,忽然脸色一变:“这、这味道和我在曹家别院水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女尸面上的长发。
下一秒,她猛地后仰,若非齐凌及时扶住,几乎跌入身后坟坑。
“呕——”宋彦霖直接冲到树旁,弯腰呕吐起来,苦胆汁混着早上还未完全消化的毕罗,呕了一地。
女尸的脸……
没有脸。
整张面皮被完整剥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筋膜,干涸的黑色血痂覆盖在肌肉纹理上,形成狰狞的凹凸,眼眶处是两个空洞,眼球不知所踪,鼻骨裸露,牙齿暴露在空气中,形成一个永恒惊悚的嘶喊状。
白元怡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她强迫自己上前,颤抖着手掀开女尸的衣襟。
更恐怖的景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脖颈到脚踝,整张人皮被完整剥去。全身都是暗褐色的肌肉,肌理分明,血管干瘪成深色细线附着其上。胸口、腹部、四肢……没有一寸完肤。剥皮者手法极其娴熟,刀口整齐,几乎不伤及深层肌肉。
这是一具被精心处理过的“无皮尸”。
白元怡猛地后退数步,扶住树干才站稳。
山风吹过,她浑身冷汗涔涔,胃里翻江倒海。
“将坟堆复原。”她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两具尸体带走,找个能验尸的地方。”
猫头人无声领命,两人各扛一具尸体,纵身掠入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剩余三人将棺盖合回,开始填土。
土落棺木,噗噗闷响。
白元怡看着渐渐被掩埋的黑棺,脸色惨白如纸。
宋彦霖还在呕吐,几乎要将内脏都呕出来。
齐凌站在她身侧,素来含笑的脸上毫无表情,眼中翻涌着罕见的寒意。
“齐大哥,”白元怡开口,声音仍颤,“我们……回去。”
宋彦霖终于止住呕吐,用袖子擦去嘴角污渍。他回头看了一眼已复原大半的坟丘,双手紧紧攥起,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那双总是跳脱带笑的眼里,此刻充满了冰冷的憎恶,与一种近乎悲愤的坚毅。
山风更急了,卷起坟头新土,白幡在风中狂舞,像枉死者无声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