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车就停在了红旗里巷口。
这地方进不去大车,路又窄,前面两边全是老房子。
墙皮掉得厉害,头顶晾衣绳一根接一根,风一吹,几件旧棉袄就在半空里晃。
巷口有个早点摊,锅里正冒热气,旁边几个老人缩着脖子蹲在那儿,一边吸溜豆腐脑,一边朝这边看。
顾言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一路上都在翻拆迁协议,等车停稳了,他把文件袋往怀里一夹,先骂了一句:“这种地方当年也能被他们做成发财局,真够缺德的!”
秦峰的人已经提前到了。
一个老民警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秦队,先找到三户当年补偿争议最大的。有一户老爷子不肯搬,现在还住这儿。还有两户搬走了,听说市里来查,刚刚也赶回来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巷子深处。
这里就是东城名郡往前倒几年的起点。
现在家长堵售楼部,堵学校门,闹得满城都知道。可当年真正在这块地上吃了第一刀的人,很多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去。
几个人往里走,脚下全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边上还堆着拆剩下的砖头和旧木板。红旗里没有完全拆完,靠北边那排老房子还在,剩下半条街像被人硬生生咬掉了一截,看着就别扭。
老民警边走边介绍:“这一片原先是纺织厂和机械厂老职工宿舍,后来纳入东城片区更新。大部分人签了,搬走了。还有十来户一直拖着。有的是补偿谈不拢,有的是对安置房不满意,也有老人不愿离开老地方。”
顾言哼了一声:“不愿离开老地方?他们当年嘴里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十有八九是‘拖着不签后面更低’‘别人都签了你别犯傻’那一套!”
老民警没接这个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到巷子最里头,一扇旧铁门半开着,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衣,脚边放着个搪瓷茶缸。他人瘦,可眼睛很亮,一看见来人就先打量了楚天河几眼。
“你就是那个楚市长?”
“我是楚天河。”
老头把茶缸往地上一放,慢慢站起身:“我姓杜,杜有田。人我不认识几个,电视我还是看的。前几天供暖那回,是你吧?”
“是我。”楚天河点头。
杜有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那你今天来这儿,是真查,还是走一圈拍个照就算了?”
旁边几个街道干部脸都变了,刚想开口,被楚天河抬手压住了。
“你有话,就直接说。”
杜有田听见这句,脸色才稍微松了点,转身回屋,没一会儿抱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全是旧纸。
“都在这儿。”
“拆迁协议,评估单,搬迁通知,补充说明,还有他们当年给我做工作的记录。”
他把东西往门口小桌上一摊,纸张皱巴巴的,有的边都卷起来了,可看得出来,这些年他一直留着,没扔。
顾言立刻蹲下来翻。
一开始他翻得快,翻着翻着,速度就慢了。
“这户型认定不对啊。”
“你们家这院子后面明明有个小杂屋,为什么评估里没算?”
杜有田嘴角抽了一下:“他们说那是违建,不算。”
“那这处临街面呢?你这门脸冲巷口,哪怕不是商铺,也该有系数。”
“他们也说不算。”杜有田声音冷冷的,“说我这条巷子不算正街。”
顾言脸一下就沉了。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越翻越烦:“人口分摊也做了手脚。你家当时三代人同住,有两个成年的,为什么只按基础面积算?”
杜有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看到这儿,脸上没什么意外。
“因为他们说,我儿子没正式分户,不单列。”
“后来呢?”
“后来我儿子气不过,跑去问。他们就说,政策就是这样,你爱签不签。”
说到这儿,杜有田眼圈有点发红,可声音还是硬的。
“我跟他们磨了三个月。最后他们天天来,街道的来,拆迁公司的人来,评估公司的也来。说我年纪大了别犯轴,说别人家都签了,就我一个人拖着,后面吃亏更大。”
“我问他们,为什么我家这儿少算那么多。他们就一句,统一标准!”
统一标准!
顾言听到这四个字,差点没把手里的协议摔了。
“这种屁话也好意思说出口!”
楚天河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种事太典型了。
纸面标准看着好像都有,真落到一家一户,认不认你、怎么算你、给不给你解释,里面全是口子。
而吃亏最多的,往往就是这种老工人、老住户。
他们不懂细则,不会打官司,更不会拿着材料去找媒体。他们只知道,工作组天天上门,嘴里全是政策,最后被磨得没了办法。
这时,巷子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多岁,神色有点急。老民警凑过来说:“这就是另外两户,当年已经搬走了,今天一听说来查,特意赶回来了。”
女的姓孙,男的姓梁。
孙大姐一坐下就开始翻包,翻出一沓复印件,嘴里连珠炮一样往外倒:“楚市长,你看看我这个!我家当年明明是边户,采光面多一层,可评估时硬给我按普通中户算。还有,我妈八十多岁了,当时说有高龄照顾,可最后也没见到钱!他们天天催,说这批不签后面就进不了安置选房顺序!”
梁师傅那边更直接,掏出一张手写收条。
“我这个最怪!当时正式补偿之外,还有个所谓‘协调补贴’,说是照顾我们配合搬迁。数额不大,我当时还以为是好事。后来越想越不对,别家有的有,有的没有,标准根本不一样!”
顾言一把把那张收条拿过来,皱着眉看了两眼。
“这根本不是正式流程里的单子。”
“对啊!”梁师傅一下就来劲了,“我后面去问,他们说这叫工作组灵活处理,不走公开程序。”
顾言冷笑了一声:“灵活处理!说白了,就是想给谁一点就给谁一点,想压谁就压谁!”
这时,周围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原先蹲在早点摊那几个老人也挪过来了,有的手里还拿着油条,有的干脆把小马扎都搬来了。有人不吭声,只在旁边听。有人忍不住插嘴。
“我家当时也是,说院子不算!”
“还有我家那个阁楼,住了十几年,说不认就不认!”
“我们那栋楼临着路,别人都说有补偿差价,到我这儿就没了!”
一时间,巷子里全是说话声。
不是喊,不是闹,是那种憋了几年终于有人肯听之后,一股脑往外倒。
街道和旧改口跟来的几个人已经站不住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一个街道干部忍不住小声解释:“当年项目推进压力大,很多历史遗留情况复杂,基层在执行时可能确实存在理解偏差……”
他话还没说完,楚天河转头看了他一眼。
“理解偏差?”
声音不高,可那人一下就闭嘴了。
楚天河伸手拿起孙大姐那份补偿单,又拿起杜有田那份,来回看了两眼。
“一个说高龄照顾没落地,一个说杂屋不认,另一个拿着正式流程外的协调补贴。你现在告诉我,这叫理解偏差?”
那名街道干部脸都涨红了,半天没挤出话。
顾言蹲在小桌边,翻着一份份材料,越翻脸越冷。
“这不是个别户有问题,是一套打法!”
“纸面标准摆在那儿,执行的时候谁听话就哄一哄,谁难缠就压一压,谁老实就狠狠干!最后表面上所有人都签了字,账面上还显得程序合法。真他妈会玩!”
秦峰一直站在巷子口看着。
他注意的不是桌上的协议,是周围的人。
果然,没过多久,巷子另一头就晃进来几个男的,三十来岁,一个个穿得不三不四,站那儿不靠近,也不走,就盯着这边看。
为首那个胖子剃个寸头,脖子上挂条银链子,看着就不是好路数。
老民警低声说:“秦队,这几个以前就在这片混,拆迁那会儿也帮着维持过秩序。”
秦峰眼神一冷:“叫他们过来。”
那胖子还装没听见,低头点烟。
秦峰直接迈步过去,走到他跟前站定。
“我让你过来,听不懂?”
胖子嘴里叼着烟,挤出个笑:“秦队,您误会了,我们就是路过,看看热闹。”
“热闹好看吗?”
“还行。”
“那我让你去局里慢慢看,你去不去?”
这话一出来,胖子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秦队,您别这样,我们真没别的意思。”
秦峰根本不跟他磨,伸手一把扯住他领口,把人拽到巷子中间:“你叫什么?”
“王……王超。”
“以前干什么的?”
“做点搬运,跑跑腿。”
顾言在那边听见了,头都没抬,直接骂了一句:“跑腿?我看你是专门跑拆迁户家里腿的吧!”
周围老百姓一下就炸了。
有人认出来了。
“就是他!当年就他天天在我们楼下晃!”
“他还说过不签后面更低!”
“我儿子跟他吵过一回,他差点动手!”
胖子一听四面都有人指自己,脸都变了,嘴硬道:“你们别乱说啊!我那时候就是替公司传话!”
“哪个公司?”秦峰盯着他。
“拆迁服务公司……”
“哪个公司!”
胖子缩了一下脖子,声音低了下来:“盛达拆迁。”
秦峰回头看了眼老民警。
老民警点头,意思是对上了。
就是这家公司。
前面秦峰查过,这家公司和韩世荣、旧改办副主任那条线都沾边。
楚天河那边听见动静,也转过头看了过来。
“带过来问。”
胖子被拽到小桌前,明显虚了不少,烟也不敢抽了。
楚天河看着他:“当年这片拆迁,你们除了传话,还干什么了?”
胖子咽了口唾沫:“就……就做做政策解释,帮忙沟通。”
顾言一下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你这种人嘴里一说‘政策解释’,我就知道后面没好事。说具体点!”
胖子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只能往下说:“就是……就是看哪户不好谈,先做工作。工作做不通,就让街道的人再上。再不行,就把评估的结果拿出来压一压。实在碰上难缠的,就告诉他们,后面可能会影响选房顺序,也可能拿不到一些灵活补贴。”
杜有田在旁边听得手都在抖,猛地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他们当年就是这么逼人的!”
孙大姐也红着眼骂:“你们嘴里那点‘灵活补贴’,原来就是拿来分化人的!”
胖子被一群人围着,脸越来越白。
秦峰盯着他,声音冷得发硬:“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公司领导……”
“公司领导听谁的?”
胖子嘴唇抖了两下,没敢答。
秦峰往前一步:“我再问一遍,谁定的调子?”
胖子知道扛不住了,声音一下就塌了:“旧改办那边开过会!还有个韩老师,不,韩顾问,也去过!他说这片一定要尽快清掉,越往后越麻烦,只要前面把老住户清掉,后面地就值钱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一圈人都骂开了。
“王八蛋!”
“拿我们当什么了!”
“原来他们心里早就算好了!”
楚天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那股火已经压得很狠。
他弯下腰,从梁师傅那堆材料里抽出那张手写“协调补贴”单,看了两秒,又把杜有田那份不认杂屋的评估单拿起来,放到一起。
两张纸,一张写着少给,一张写着乱给。
看着矛盾,其实是一个路数。
标准不是拿来公平执行的,是拿来压人的。补贴也不是拿来照顾人的,是拿来分化人的。
谁老实,谁就按死。
谁快签,谁给点甜头。
谁不服,谁就告诉你后面更惨。
这时候,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忽然颤颤巍巍挤了出来。
她个子矮,背有点驼,怀里抱着个旧布包,包口都洗白了。
“楚市长……”
她声音不大,可一开口,周围人都让了让。
“我也有一张单子。”
她把布包慢慢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纸上还有手印和水渍,看样子放了很多年。
顾言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眼神立刻就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
“搬家前一天。”老太太小声说,“他们让我签,说签了以后,家里那点特殊情况再协调。我不识几个字,就按了手印。”
楚天河把纸接过去,看得更仔细。
那是一张手写的“补偿协调单”。
上面除了住户基本信息、补偿差额,还有两处签字。
一处是旧改办一个副主任的名字。
另一处,字迹很潦草,但还是能认出来。
韩世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