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补偿协调单”一拿出来,红旗里这条破巷子里像是突然静了一下。
刚才还七嘴八舌骂人的,反倒都不说话了。
因为纸上那两个签字太扎眼了。
旧改办副主任。
韩世荣。
前面谁还可以装,说自己只是协调、只是传话、只是顾问。可这张单子一摆出来,很多话就没法再往回缩了!
楚天河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才抬头问老太太:“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陈,陈秀兰。”
“当时是谁让你签的?”
老太太有点紧张,手一直搓着衣角:“一个街道的小年轻,还有两个拆迁公司的人。他们说我家老头子前一年刚走,家里就我一个,情况特殊,能再给我协调一点。我一听说还能多给点,就按了手印。后来搬了家,我再去问,他们就说钱已经都在总补偿里了,让我别闹。”
顾言听得脸都冷了。
“总补偿里有个屁!这张单子连正式编号都没有,写法全是手填,金额也没进主协议。说白了,这就是他们私下拿来唬人的!”
陈秀兰一听,眼圈马上就红了:“我就知道不对!可我一个老婆子,谁听我的啊!”
旁边杜有田一下就拍了下自己大腿,气得直咬牙:“妈的,当年他们就是这么糊弄人的!一会儿说政策,一会儿说照顾,一会儿说特殊协调,最后都让你自己认命!”
孙大姐更气,冲着胖子王超就骂:“你们这帮东西,专挑老人下手啊!”
王超站在那儿,头都不敢抬。
秦峰看他一眼,懒得再问这种货,直接对旁边民警说:“人先带走,回去接着问。盛达拆迁那边也别闲着,今天就去把人和账都摸出来。”
“是!”
王超一听要带走,腿都软了一下,张嘴就想喊:“秦队,我就跑腿的,我真不是主事的……”
秦峰回头瞪了他一眼:“跑腿也得看给谁跑!滚!”
胖子彻底不敢吭声了,被两名民警拽着往外走。
这头人刚带走,那头围着的人又都往前挤。
有的回家去翻协议。
有的把以前留着的收据、搬迁通知、评估单都抱出来了。
楚天河站在那张小桌边,一份一份看,越看心里越压火。
这里头有的人补偿被压掉一块院子。
有的人被少认一个杂物间。
有的人高龄照顾没落地。
还有的人明明一家几口住了好多年,到最后只按最基础那一档给。
如果只是个别一户,还能说工作人员粗心。
可一户两户三户,都是同样的路数,那就不是粗心了,那是有人专门这么干的!
顾言把几份材料拢在一起,抬头看向楚天河:“红旗里这边已经够难看了,东纺北院我估计也差不到哪去。”
楚天河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走。
他又看了一圈围过来的这些老人。
头发白的,背驼的,手上还带着老茧的,有几个说着说着就抹眼泪。可他们的眼泪和文化宫里那帮家长不一样。
家长急,是因为孩子上学卡在眼前,急得能冲出去砸售楼部。
这些老人不一样。
他们更多是憋屈。
是那种已经觉得吃亏吃定了,忍了几年,突然有人肯来听一嘴,就忍不住往外倒。
楚天河心里很清楚,这两拨人都惨。
可惨法不一样。
学区房那拨,会闹,会堵,会冲。
这些老人,大多数连去市里找谁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街道和旧改口跟来的几个干部,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硬:“把红旗里所有有争议的补偿资料,今天全部重新归档。谁家协议、评估、协调单不全,回去给我补。补不全,就从你们人头上补!”
那几个干部脸都白了,连声点头。
杜有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楚市长,这回不会又是光说说吧?”
楚天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材料都留了这么多年,我来这儿是看热闹的吗?”
杜有田一愣,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再说出话来。
从红旗里出来时,天色已经亮透了。
巷口早点摊那锅豆腐脑早卖空了,倒是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人还跟在后头问,东纺北院那边是不是也查,自己亲戚以前住那儿,也被弄得一肚子气。
秦峰让人先把红旗里这边收上来的材料装车,又安排两个民警留下继续登记住户线索。
车往东纺北院去的路上,顾言靠在后座上,捏着眉心闭了会儿眼。
他昨晚是真没睡,刚才又一口气翻了几十份旧协议,人都快给这些脏东西看烦了。
可闭了不到半分钟,他又睁开眼,扯着嘴角骂了一句:“会哭的孩子有学上,不会哭的老人真是最好下手的一批!”
秦峰在前排听见了,没接话。
因为这话太准了。
学区房那批家长,至少还能把售楼部砸了,把学校门堵了,把全城目光都拽过去。
可这些老人呢?
搬走了,认了,骂几句,也就过去了。
没人替他们算账,也没人替他们追那一点点被吃掉的面积和补偿。
楚天河看着窗外,声音沉沉的:“所以这事不能只按学区房办。”
顾言点点头,脸上的那股疲惫里带着火:“对!东城名郡要查,旧改也得翻。不然就是前面压老人,后面骗家长,中间这一刀还让他们算成正常生意了!”
东纺北院比红旗里大,也更乱。
这里原先是纺织系统老宿舍区,后来改造时一半推平了,另一半盖起了新安置楼。问题是楼是有了,可周边配套没跟上,路也修得不像样。几栋安置楼孤零零杵在那儿,看着就发闷。
车刚停下,楚天河就皱了眉。
大门口的门禁坏着,保安亭里没人。楼前空地停满了电动车,乱糟糟挤成一片。更扎眼的是一栋楼前贴着张纸,上头手写着“电梯故障,暂停使用”八个字,底下连个日期都没写。
楚天河刚走过去,就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站在楼门口发愁。
她家住七楼。
电梯坏了。
菜拎不上去,人也爬不动。
旁边还有个老头扶着拐杖坐在花坛边,脸色发黄,看样子刚从卫生站回来。
这一幕看得人心里直堵。
东纺北院跟红旗里又不一样了。
红旗里是拆迁前的旧账。
这里是拆迁后的烂尾生活!
街道书记和社区主任已经赶过来了,一见楚天河脸色不对,头皮都麻了。
“楚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楚天河看着那张“电梯故障”的纸,问得很直接:“坏多久了?”
社区主任声音一下小了:“有……有十来天了。”
“十来天?”
楚天河转过头,盯着她:“七楼八楼住的全是年轻人?他们都能飞上去?”
那社区主任脸都红了:“电梯维修公司那边说配件要等……”
顾言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直接骂了出来:“等个屁!这种老旧安置楼电梯坏十来天,你们街道、社区、物业就让一帮老头老太太自己爬楼?当年拆迁的时候嘴里不是都说得挺好吗?说新房子、电梯房、生活改善,结果就改善成这样!”
街道书记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连忙解释:“顾主任,不是我们不管,主要是物业费收缴情况不好,物业那边资金紧张……”
“又来了!”顾言气得都笑了,“一出事就是物业难,一问就是资金紧,一讲就是历史原因。你们怎么不把这套话拿去跟七楼老太太说!”
楚天河已经没心思听这些。
他抬脚就往楼里走。
楼道里一股潮味,墙上全是小广告,扶手都发黏。走到二楼,就看见一个老头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手里还拎着药袋。
楚天河过去搭了把手:“您住几楼?”
“六楼。”老人喘着气回了一句,抬头一看,愣了,“你……你不是那个楚市长吗?”
“是我。”
老头先是惊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两声:“楚市长,我们这种老骨头,不值钱。年轻人有孩子要上学,还能闹一闹。我们这种,电梯坏了,腿脚不行了,也就慢慢爬吧。”
这话一出来,顾言都沉默了。
秦峰站在后面,牙都咬了一下。
这话太轻了。
可越轻,越扎人。
楚天河扶着老人往上走了几步,问道:“物业没人管?”
“来过。”老头喘匀了一口气,“来看了看,说要等维修公司报价。社区也来看过,说在协调。可协调来协调去,电梯还是坏着。我们这些搬来的老住户,腿脚越来越不行,平时买个菜、去趟医院,都得掂量掂量。”
楚天河没再说话。
把老人送到三楼缓台后,他转身下楼,脸已经沉得不行了。
楼下那帮人一见他出来,心里都发毛。
楚天河站在门口,先看街道书记,再看社区主任,最后看物业经理,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硬。
“当年拆迁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拍着胸脯跟老百姓说,搬进安置楼,生活条件就好了?”
没人敢接。
“现在呢?电梯坏十来天,老人拎着菜爬七楼,拿药爬六楼,这就是你们嘴里的改善?”
物业经理硬着头皮开口:“楚市长,我们确实有困难,安置小区物业费低,收缴也差,维修基金……”
“少给我念账!”楚天河直接打断,“你们物业没钱,老人就该自己爬?街道没精力,电梯就该一直坏?拆迁的时候把人从老地方请出来,你们嘴里说得跟花一样,搬进来以后就当任务完成了,是不是!”
这几句一砸下来,街道书记脸都白了。
周围围观的居民越聚越多,很多人一听这话,立刻跟着出声了。
“对!当年天天上门劝,现在有事就找不着人!”
“下水也老堵,物业就会收钱!”
“卫生站药也不全,老人看病不方便!”
“菜市场说配套,结果要走二十分钟!”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火。
这里和红旗里又不一样。
红旗里是旧账翻出来之后的恨。
东纺北院是每天都在过的苦日子。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声音,转头对街道书记说:“今天之内,把电梯维修时间、责任人、施工单位,给我贴出来。不是贴一句‘正在协调’,是贴具体时间!”
“是,是!”街道书记连连点头。
“物业整顿,马上进驻检查。电梯、下水、门禁、保洁,一项一项给我过。”
“明白!”
“社区把六十岁以上、独居、腿脚不便的老人名单今天摸出来,送卫生站和民政。缺买药、缺上门照护、缺基础生活帮扶的,马上补。”
社区主任赶紧记。
楚天河又补了一句:“还有当年拆迁安置后,对补偿和安置仍有争议的住户,重新开复核口子。别再让我听见‘已经签了字就不能再说’这种屁话!”
周围一下安静了几秒,随即有人拍手,有人喊了一句:“这才像句人话!”
顾言站在边上,低头翻着东纺北院老住户的登记表,忽然抬头说:“楚市长,秦峰那边刚传过来一个口供。”
秦峰把手机递过来。
“昨晚抓回去那个王超,扛不住了。说当年东城片区拆迁推进时,旧改办副主任和韩世荣常说一句话,差不多意思就是,先把老住户清掉,后面的地才值钱。谁家要是磨,先拿评估压,再拿选房顺序吓,实在不行就用那点协调补贴分开做工作。”
顾言把手机收回来,脸上全是冷意:“真行啊!前面逼老人搬,后面拿学位卖,合着一块地吃两遍还嫌不够!”
楚天河看着面前这些安置楼,又看了看周围围着的老人和居民,心里那股火没再往上冲,反倒压得更稳了。
他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这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单纯一栋楼、一个楼盘、一批家长的事。
前面被挤走的,后面被骗进来的,中间被拿来当工具和数字的,都是老百姓。
他沉默了几秒,才对顾言说:“把红旗里、东纺北院这些老住户的材料单独成卷。旧改补偿、安置后配套、物业问题,一起放。”
顾言点头:“行。”
楚天河又看向秦峰:“拆迁服务公司、评估公司、旧改办副主任这条线,继续往死里抠。尤其那种正式流程外的‘协调单’和补贴,看看还有多少。”
秦峰咧了下嘴,眼神一硬:“放心,这回我不把他们裤子都抖干净,算我白干公安了!”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有几个老头老太太都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眼睛还是红的。
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今天这一趟,不只是来了个市长。
更像是这几年一直没人替他们问的一句公道,终于有人真问到了!
从东纺北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
风还是冷,可楚天河一路都没说话。
顾言坐在车上,也难得安静了一会儿,隔了半天才低声说:“学区房这事,已经不是一栋楼的事了。”
楚天河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前面被挤走的,后面被骗进来的,我都得一起算。”
车开过一段正在施工的路口时,顾言忽然抬头:“那下一步呢?”
楚天河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声音低,却很硬。
“先把旧改这口子的盖子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