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结束,杜浔给夜揽星打来电话,“星星,我已经到了林老的研究所,你跟小舟直接开车过来就好。”
“好。”
挂掉电话,夜揽星开着闵昭的车,载着郁沉舟前往基地医院研究所拜访林老。
郁沉舟坐在副驾驶,他降下车窗眺望无尽的太平洋,神情少见的平和。
夜揽星问他:“你很喜欢大海?”
郁沉舟陷入久远的回忆中,他说:“最初,这方世界便是一片汪洋大海,也是所有生灵诞生的地方。那时大海被称为归墟之地,我就是在那里诞生的。”
所以每当他神力耗尽后,都要回归墟之地沉睡。
这是夜揽星第一次听见郁沉舟提到他的来处,她问郁沉舟:“神明大人今年贵庚?”
这对郁沉舟来说是一个世纪难题,他轻摇脑袋,“不记得了。”
“是因为活得太久不记得了吗?”
郁沉舟摇头,他说:“神明是天地间第一道意识,是维持这方世界能量平衡的存在。这方天地出现时,神明就出现了。”
“神明的生命没有时间这个概念,自然也没有年纪的概念。”
夜揽星又问:“那在你漫长的生命中,除了人类,还有过其他智慧生物吗?”
“当然有。”
“在人类出现之前,这方世界也曾出现过许多智慧生物,他们都拥有过璀璨的文明。”
“神明为新生物的诞生而欢喜,也为物种的消亡而悲伤。”说完,郁沉舟垂眸,睨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眼神充满了神性。
夜揽星看着郁沉舟,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夜揽星却觉得他好遥远。
一瞬间,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不可企及。
摇了摇头,将奇奇怪怪的念头抛之脑后,夜揽星好奇道:“恐龙存在的世界是怎样的?”这是她从小就很好奇的问题。
“那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但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野蛮,事实上,恐龙是有智慧的强大生物。”
顿了顿,郁沉舟又说:“他们是卵生动物,他们的幼年体是野兽形态,到了亚成年时期会迎来二次进化,会从兽体进化成强壮高大的类人体。”
“当他们进入垂暮之年,又会退化成老年体。这类生灵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习性。”
“是什么?”夜揽星听得津津有味。
郁沉舟说:“当强大的王者去世后,族群会为逝去的王者举行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在告别仪式上,进入亚成年的幼崽会吃掉王者的血肉,得到王者的祝福跟传承。”
“听上去很血腥对不对?但这是他们的文明,就像现代人类的土葬、火葬、天葬、水葬一样,都是他们所信仰的文化。”
“真有意思啊。”
夜揽星突然来了兴致,她向郁沉舟提议:“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你所了解的恐龙文明写成一本小说吧。”
“指不定还能通过这个成为一代文豪。”
郁沉舟:“...他们会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
“至少我知道你是在记录一个曾经辉煌强大的文明时代,我会认真拜读你的着作。”
闻言,郁沉舟像是打了鸡血,顿觉干劲十足,“你真的会看?”
“必须的。”
“那我真的写了。”郁沉舟说,“写给你一个人看,我便很满足啦。”
很快,他们便进入了研究所基地。
夜揽星将车停稳,问郁沉舟:“你要跟我一起去拜访林老中医吗?”
“不用。”
郁沉舟解开安全带下车,他说:“我去沙滩那边走走,完事后你联系我就行了。”
“好。”
研究所基地很大,林老有自己独立的研究室大楼,位于9号楼。
夜揽星和杜浔拎着礼物走进9号大楼,却扑了个空。
助理夏安负责接待他们。
夏安满脸歉意地说:“摘星博士,杜老,林老每天中午都要午休两个小时,还有半个小时才会过来。”
“还得劳烦二位去休息室静等片刻。”
闻言,夜揽星和杜浔都很理解,“行。”
助理将他们带到休息室,奉上茶水和咖啡就离开了。
杜浔说:“我也眯会儿。”
夜揽星给杜浔披上午睡毯,她起身来到休息室外的观景阳台,从这里能看到沙滩那边的风景。
她看见郁沉舟赤脚在沙滩上散步,海风将他的真丝衬衫吹得鼓动,他就像是一股无法被这个时代留下的风,充满神性的美感。
夜揽星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郁沉舟踩着细软的沙子,来到一片不对外开放的私人沙滩。
他徒手撕开通电的铁网,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便瞧见一个躺在沙滩椅上休憩的男人。
那人用草帽盖着脸,脚底穿着一双黑白布鞋。
郁沉舟好奇地走过去,盯着对方脸上的草帽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拿走了他的草帽。
帽子被拿掉,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
林老被刺眼的阳光惊醒,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草帽被一个年轻男子拿在手里转圈圈。
“你小子...”
看清对方的相貌,到了嘴边的谩骂不由变成了惊叹的称赞:“长得真俊啊。”
郁沉舟弯弯唇,一派惬意地坐在旁边的沙滩椅上。
“老人家。”
郁沉舟欣赏着草帽上的编织纹路,他道:“这帽子编得不错,哪儿买的?”这种编织法很少见,郁沉舟瞧着很喜欢,打算买一顶送给夜揽星。
“我自己编的。”见对方喜欢,林老大方地摆摆手,“你喜欢就给你了。”
“那就谢谢了。”郁沉舟顺手就将帽子戴在了头上。
见他一点儿也不客气,林老不由好笑。
“这里是私人沙滩,你是怎么过来的?”
郁沉舟指着远处的铁网说:“我撕开铁网走过来的。”
林老:“...”
林老笑了起来,“好久没遇到过你这么有趣的年轻人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十分慈祥,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郁沉舟很喜欢和他相处,他起了想要跟对方聊天的兴趣,便问林老:“能在这里拥有自己的私人沙滩,你的身份很不一般嘛。”
“能随手撕开电网,年轻人,你的身份也不一般。”林老盯着郁沉舟那双漂亮得像艺术品一般的双手,故意神秘兮兮地说:“那你猜猜我是谁。”
郁沉舟斩钉截铁道:“你是林老部长。”
“哦?怎么看出来的?”林老说。
郁沉舟理所当然道:“你老得很突出,岛上像你这么老的人不多了。”
林老哈哈大笑。
“那你猜猜我是谁。”轮到郁沉舟反问林老了。
林老似笑非笑,“猜不到啊,岛上的年轻人可比老头子多了去了。”
郁沉舟揭秘:“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超级邪物001号郁沉舟啊。”
林老略有些意外,“原来是郁先生。”
郁沉舟朝林老歪头一笑,又道:“我记得你,三年前闵昭曾试图用毒药毒死我,那毒药就是你提供的。”
林老摸摸鼻子,询问郁沉舟:“...你是要跟我算旧账吗?”
“没那个兴趣。”郁沉舟躺在椅子上,用草帽盖着脸,他说:“毒不死我的老废物,还不配让我算旧账。”
“...哈哈哈。”林老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郁先生,你一向都这么狂吗?”可能是没有遇见过像郁沉舟这样的年轻人,被他骂了,林老不仅没生气,还很乐呵。
“这不叫狂。”郁沉舟说,“是实话实说。”
事实的确如此。
盼着他死的人多了去了,郁沉舟还能挨家挨户去算账吗?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
被郁沉舟感谢,林老感到受宠若惊,“这话从何说起?”
“感谢你研制出了N9病毒的解药。前段时间,我家星星被毒猫伤到了,若不是你研究的解药救了她,她会遭老罪。”
“你让她健康无恙,所以我谢谢你。”
“郁沉舟先生,你本人跟传说中很不一样。”林老感慨道,“闵昭说的没错,你和其他邪物都不一样。”
“看来闻大师当初执意保下你是智慧的决定。”
郁沉舟深以为然,“那老头子别的不行,眼光还是不错的。”
“跟你聊天很愉快,但我该去工作了。”林老拿起拐杖站了起来,“有缘再见了,郁沉舟先生。”
林老拄着拐杖走远。
郁沉舟摘掉草帽,起身望着林老的背影,他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困惑道:“好香...”
比外公做的羊肉汤还要香。
郁沉舟倒在躺椅上,按着胃部所在的位置,低声呢喃道:“好饿。”
好想进食。
*
“老部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见林老部长提前十多分钟就过来了,助理安夏还挺吃惊。
林老揉了揉额头,走到夜揽星对面坐下,笑道:“被一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吵醒了。”
夜揽星目光微动,若有所思道:“老部长,你说的那位年轻人,不会是一个年轻男子吧?”
“是啊,长得还特别英俊。”林老似笑非笑地说,还摸了摸头,跟夜揽星告状:“他还抢走了我的草帽。”
夜揽星有些尴尬,“林老,你说的那人应该是我的未婚夫。抱歉,他性格有些顽劣,我等会儿就让他把帽子还给您。”
“不打紧。”林老摆手说。
又道:“他的性格其实挺天真纯粹的,和你小时候很像。”
望着出落得英气逼人明媚大方的夜揽星,林老感慨道:“我们的小揽星都长得这么大了,如果不是老杜说起,我都不知道赫赫有名的摘星博士就是小揽星。”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又瘦又弱,跟个小鸡仔似的。”林老部长看向杜浔调侃道:“老杜,你是给这丫头喂的什么好东西?”长得这么高。”
杜浔摇头直笑,“这孩子从小就能吃,胃口不好的时候都能吃三碗。”
“能吃是福啊。”
夜揽星一脸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沉默地听着二老调侃她。
等他俩聊完,夜揽星这才拿出身旁的礼盒递给林老部长,“老部长,听说您闲暇时爱书法,我为你寻来了几块松烟徽墨,望您老喜欢。”
“松烟徽墨?”林老接过礼物,当着夜揽星的面打开礼盒。
凑近细嗅了片刻,不由赞道:“好东西,揽星小丫头有心了,这东西是上哪儿弄来的?”
“恰好认识一位书法家,他家收藏了几块,我死皮赖脸跟他讨来的。”夜揽星说。
其实这东西是郁沉舟从方家取回来的。
方培森人品不行,眼光倒是不错,收藏了许多好东西。
“这东西好,我收下了。”得到了心仪的礼物,林老喜不胜收,邀请夜揽星和杜浔留下来吃晚饭。
夜揽星婉拒了,“晚饭就不留下来吃了,我跟我对象约好了晚上要去附近的海岛体验当地美食。”
“那我就不强留你了。对了。”林老想到什么,他盯着夜揽星锁骨位置的伤口,沉吟道:“听郁先生说你先前被毒猫挠伤了?”
“是。”
夜揽星摸了摸锁骨上的疤痕,她说:“已经结痂痊愈了。”现在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并不严重。
林老却说:“N9病毒具有进化型,海城那边的血清是N9二代。二代的治愈效果远不如三代,且副作用不小,许多患者在注射完二代血清后,会出现心情亢奋、躁动、沉郁等状况。”
“揽星,你有这种情况吗?”
夜揽星想说没有。
转念想到先前和郁沉舟对话时,那股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绪,夜揽星迟疑道:“...也有出现情绪沉郁的情况吧。”
“那就是了。”
林老吩咐夏安:“你去实验室冷库取一支三代血清,让博士带回去。”
看着夏安离开,林老又对夜揽星说:“毒猫虽然已死,但国内仍有一部分感染了N9病毒的患者还未痊愈,希望三代血清能帮助他们尽早康复。”
“林老大爱,有您在,是特殊安全部的福气。”
夏安很快捧着一个冷藏盒过来了。
“博士,这是三代血清药盒,你拿好。”夏安将药盒递给了夜揽星。
见状,林老摆手示意夜揽星去忙,“行了,郁先生还在等你呢,我就不留你多待了。”
“那我就先走了。”夜揽星拿着药盒就走了。
目送夜揽星离开,林老转身对杜浔说:“你养了一个好孩子。”
杜浔说:“多亏她的出现,才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妻子去世后,杜浔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年。
直到夜揽星出现,杜浔有了养孩子的动力,这才觉得生活有了新的奔头。
想到林老这些年就连过年都没有回家,杜浔迟疑地提到:“林老这几年都待在岛上过春节,您的孩子们...”
“我早已没有家人了。”林老抚摸着拐杖上光滑的狮子头,叹道:“能找到活下去的意义,这就是幸事一件。”
林老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他重重地拍了拍杜浔的肩膀,望着杜浔颧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沉声道:“孩子。”
“我老了,撑不了几年了。”
“你能来到我身边,成为我的接班人,我很欣慰。”
“走吧,我带你去我的研究所基地看看。”
杜浔有些错愕。
林老这话的意思,是准备将他毕生研究倾囊相授于他?
“林老!”杜浔追了上去,扶着林老胳膊,惊疑不定地说:“您是要收我为徒吗?”
林老笑呵呵地说:“对啊。”
“孩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接班人。”
杜浔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被林老一口一个‘孩子’相称,他挺不习惯的。
但能成为林老接班人的喜悦,很快便取代了这点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