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要去荆棘庄园的招聘点碰碰运气，总不能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屋里。
这里对他一个成年兽人来说都足够陌生了，更何况是个才五岁的孩子。
可把米路一个人放在屋子里，他又很不放心。
这片区域住的全是难民和流浪者，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
九星环来的人虽说也好不到哪去，但有一部分至少还算帝国公民，没沦落成无身份的流浪者。待在废星的那些人，归顺荆棘之前可能是星盗，也可能干过劫掠的脏活。
虽说荆棘这片区域看着还算安宁，但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万一他出门的功夫，米路偷偷跑出去，万一遇到了坏人……诺金不敢再往下想。
犹豫了许久，他还是轻轻摇醒了自己的孩子：“米路，醒醒，跟兽父一起出门。”
小兽人被晃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倒是没闹，乖乖爬起身开始穿衣服。
昨夜被安置得太晚，父子俩都没来得及吃东西。
诺金趁着孩子穿衣的功夫，翻出昨晚箱子里那几根压缩口粮。数量不多，但足够他们生活两天了。荆棘大概也没想让他们这些兽人闲下来，因此这两天的时间，也足够兽人们在这片领地上找到合适自己的岗位。
诺金对此没什么怨言，大家都是有手有脚，身强体壮的兽人，本该如此。
他先拿起一根能量棒，撕开外置的密封包装。
很快，一股浓郁的果香突然漫了出来。
床上，米路正趴着等穿鞋，闻到这个味道，头顶“唰”地冒出一对毛茸茸的棕色耳朵，整个人都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诺金手里的东西：“兽父！好香！是什么东西呀？米路可以吃吗？！”
诺金也愣在了原地。
他在九星环吃了十多年的压缩口粮和营养剂，闭着眼都知道该是什么味儿。
无论外包装印得多花哨，拆开永远是灰褐色的硬块，闻着像晒干的干草，咬一口满嘴渣，咽下去能刺得嗓子疼。至于营养剂，那味道就更不用多说了。
可手里这根明显很不一样。
淡金色的棒体压得紧实光滑，表面嵌着一粒粒清晰可见的果肉干，果香味应该就是来自这些金黄色的果肉干的。诺金连忙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边缘整齐干净，连一点碎渣都没掉，也是满满的果肉！
这果肉干是真的吗？不会是什么合成的吧！
诺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没有想象中的硬实，意外的很脆。牙齿刚碰到就直接碎开了，谷物的醇香混着果肉的清甜在嘴里散开，没有半点涩味，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工业添加剂味道，这东西甚至不用泡水，直接干吃都可以了！
好吃！
诺金震惊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能量棒，这东西竟然能做得这么好吃吗？！
米路这会儿已经坐在了床边，晃着小短腿，眼巴巴地仰头看着自家兽父，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兽父~~~”
诺金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等着，我给你泡一泡。”
说完，便转身从行李袋里摸出那个磨得掉漆的便携水壶，随后将整根能量棒都丢了进去，又倒了小半瓶水。
他拿着水壶走到洗漱台边，搁在那片感应区上。
墙体上的指示灯轻轻亮了一下，很快，壶底传来极轻微的嗡鸣，水壶几乎是瞬间就热了。
这还是他早上起床后才发现的——这间小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洗漱台竟然嵌了瞬热感应片，水壶或者其他水杯，只要放上去就能直接加热。
而水龙头也自带了基础的水净化系统，连房间里的照明和温控都是智能化的。
也就是说，只要能在荆棘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他和米路以后就能一直喝这种干净的热水，这屋子里的所有智能化的功能也能一直用下去。
诺金等了几秒，直到指示灯跳成绿色，才拿起水壶，盖上盖子轻轻晃了晃。
再拧开时，壶口飘出来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果香，而是温热软糯的米糊香气。
诺金闻着味道，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试着喝了一口。
能量棒这会儿已经完全化开了，细腻的糊糊裹着甜甜的果肉颗粒，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整个胃都舒展开了。
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能量棒！
这哪里是救济粮，这简直是美食！
诺金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又一口，然后一不留神就见了底。
水壶空了。
他举着壶，对着壶口倒了倒，最后只滴下来两滴。
诺金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然后一抬头，正对上米路看过来的疑惑又震惊的眼神。孩子头顶上毛茸茸的耳朵这会儿已经微微往后撇着，小嘴张了张，满脸都写着“兽父你怎么自己喝完了”的表情。
诺金的脸腾地红了。
“咳，”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兽父试试温度呢，而且怕里面掺了什么沙子和其他东西。这就给你重新弄。”
米路歪着小脑袋，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他没说话，但那对耳朵已经出卖了一切。
诺金心虚地转过身，赶紧又拆了一根新的，给自家幼崽弄早餐。等能量棒再次泡好了，便转身递给儿子。
米路伸出两只小手接过水壶，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也越来越亮。
“好喝！”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很快便大口大口喝起来。后面喝得急了些，嘴角甚至沾了一圈金色的米糊。
诺金看着那圈米糊，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指尖轻轻刮下来。他看着手指上那一点金灿灿的糊糊，犹豫了一秒，还是塞进了自己嘴里。
米路不由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诺金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转身走到行李袋那边开始整理东西，顺道跟自家幼崽道：“快喝吧，喝完咱们得出门了。”
身后再次传来米路抱着水壶咕咚咕咚的声音。
诺金听着这声音，咧了咧嘴，随后把手里那空了的包装袋翻过来，背面只印着四个烫金的小字：绯月荆棘。
诺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会儿，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然后把包装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衣服内侧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一张包装纸。
也许是因为这辈子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也许是因为这四个字让他头一回觉得，来废星这条路，可能真的走对了。
诺金利落地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等米路把米糊喝完后，他才走到床边，蹲下身，把那双有些破旧的鞋子给孩子穿上。
“走了，米路。”他抱起自家的幼崽，推开门走了出去。
营地的功能区和生活区其实已经规划完全。
这会儿天还没亮透，路上已经有了不少兽人的身影，三三两两地往各功能区那边走。
他们彼此之间算不上热络，甚至都揣着几分警惕和谨慎。
毕竟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九星环逃难来的公民，也有废星本地的原住民，谁也摸不清谁的底细。
诺金抱着米路走了一小段，很快就发现，每隔一段路就有荆棘的护卫队沿着平整的道路巡逻。黑色的制服在晨雾里格外显眼，步伐齐整，目不斜视，但凡有人起了摩擦或是推搡，立刻就会被拦下询问亦或者警告。
没人敢在这种地方闹事。
沿着平板路走了没多久，诺金就在功能区找到了招聘站点。到地方才发现，带着孩子来的不止他一个。
四五百号人排成了几列长队，零星有那么几个兽人怀里抱着幼崽，身边还跟着稍大些的孩子。
诺金看着那几个同样抱着孩子的兽人，一直拧着的眉头不知不觉松了些。
队伍移动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轮到了诺金。
负责登记的兽侍是个眉眼温和的年轻兽人，看到他怀里的米路，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主动把桌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孩子腾出点空间：“您好，请问您应聘什么岗位？有什么擅长的技能吗？”
“我想应聘维修工，会修很多东西，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干！”诺金紧张得手心冒汗，语速飞快地补充，“只是……我得带着孩子，能不能给我安排个离家不太远的活儿？”
说出这话时，诺金其实也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毕竟九星环那地方因为超新星的缘故，很快就不能住人了。帝国不缺兽人，你不干，就有的是人干。
更何况还是在贵族雌性的庄园里做事，那轮得到低贱的兽人提要求。
可出乎诺金意料的是，眼前的兽侍并未生气，反而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递过来一份印着荆棘徽章的协议：“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庄园的第一所幼儿园已经在建了，这两天应该会修建好。如果您的身份审核通过，我们会给您尽快安排工作，同时把您的孩子登记进名单。”
这话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骚动。
幼儿园？那是什么？
诺金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幼儿园？”他愣愣地问，“是……是收纳所吗？”
“不是收纳所，是学校。”
兽侍神色温和地看着他，语速不快，也方便让周围的兽人们听清楚：“您去工作的时候，会有专门的兽侍照顾他们吃饭、睡觉、换衣服。每天还会教孩子们认字、算数，带他们游玩。”
“不过目前还没招聘到其他老师，等到后面有了专业的老师，荆棘会建更大的学校，到时候会给孩子们做天赋测试，让他们学习一切足以在帝国生存的手段。”
兽侍顿了顿，很快指着面前的协议补充道：“费用是每月五百星币，包孩子的三餐和所有日常用品。考虑到您刚到这里没有积蓄，第一个学期的费用可以先欠着，后续从每个月的薪资里扣，没有利息。”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
排在后面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一模一样的难以置信。
诺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他当年为了申请米路的基因培育，在矿场没日没夜干了整整七八年，才凑够购买F级基因的十几万星币。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米路能平平安安长大，不用像他一样在矿场里熬到死，只能触碰一些低端的机械设备。
从来不敢想，有一天他的孩子居然能认字，能读书，能学那些他这辈子碰都没资格碰的东西。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贵族的私产。
只有内星环的高阶庄园，才会请家庭教师教导庄园内的兽人。普通平民的孩子能活着长大就已是万幸，至于他们这些被帝国抛弃的公民，孩子的命运早就注定了——要么跟着兽父做一辈子的苦力，要么很小就饿死、病死在逃难的路上。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孩子可以有不一样的未来。
诺金听到这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放下米路，牵着孩子的手，对着眼前的兽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兽侍赶紧侧身避开，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您不用谢我，该感谢的，是我们荆棘的绯月大人。是她说，孩子们是荆棘的未来，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重复大家走过的苦路。”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股压抑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在人群里漫开了。
这是头一遭，是整个星海的头一遭！
第一次有贵族愿意为了底层的孩子，建一所属于他们的学校。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他们这些被帝国抛弃的兽人，当人看。有人忍不住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我愿意！我签！”诺金拿起笔，手还在不停地抖。他深吸一口气，随后一笔一划地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诺金先生。”
兽侍接过协议，在光屏上又录入了他的虹膜和指纹，很快道：“这边会尽快审核您的信息，确认无误后就会第一时间给您安排工作。”
诺金抱着米路走出招聘站的时候，太阳刚好冲破了晨雾。
阳光洒在远处正在建设的建筑上，也洒在了他跟孩子的身上。
米路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兽父，我们以后都会有好吃的米糊吃了吗？”
诺金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看着眼前这片正在拔地而起的聚居地，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有。不仅有饭吃，米路以后还要读书，还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风一吹，街道两边的星植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