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哨塔。
凌兰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没有立刻起身，铂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身后，灰蓝的眼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眼底那层刚睡醒的薄雾转瞬便散了。
随后指尖轻抬，光屏立刻悬浮在眼前。
上面记录着他一晚上的心跳频率，精神力异化指数，脑域波动等等数值。而那一直处于99%的异化数值，竟然一夜之间回落到了98%。
这个数值对别的兽人来说早已是致命的危险区，换作旁人，精神海早就崩溃异化了。
但对他来说，这只是太久太久没有见过的回落。
3S级的强大背后，是任何抑制剂都无法真正压制的崩塌风险。他每时每刻都在和那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恒星拔河，一刻都不能松懈。
至于睡眠——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睡过一次。
共生体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失眠，但对他来说，这样的作用本身就可有可无，只是连最后一点假寐的权利都被剥夺后，日子更显漫长和枯燥。
可昨晚他不仅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一场梦。
“昨晚检测到异常的脑域波动。凌晨五点十七分，你出现了非应激性高频波动，符合深度梦境特征。”
阿尔法的机械音在空荡的舱内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
作为帝国最先进的战争智脑，它能计算出超新星爆发的精确时间，却永远无法窥探人类的梦境。这件事不在它的算力范围内，它只能从他的回答里获取答案。
“凌兰，你梦见了什么？”
凌兰没有回答。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尖干干净净，昨晚残留在上面的那缕甜香早已被舱内循环系统彻底净化，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可那气息已然沉入本能，刻进了骨髓，挥之不去。
在此之前，兽人与雌性之间的信息素吸引，于他而言不过是刻在基因里的古老陷阱，荒唐，廉价，不值一提。他从没想过，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雌性触发这种低级反应。
凌兰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慢慢蜷起手指，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松开，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然后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起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无声合上。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漫过眉眼，漫过后背那片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共生体纹路。水流顺着脊柱淌过腰线，冲走了体表残留的凉意，却没有冲散那缕刻在记忆里的甜香。
凌兰就这样站在水流里，闭了一会儿眼，任由那点甜香在脑海里慢慢散开，将初醒的心神一点一点拉回了惯常的漠然。
贝利安在对方的庄园里待了很久，所以沾染的味道比那头狮子身上更浓。仅仅15%的浓度，就让这经年咆哮的精神海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那如果是本人呢？
这个念头也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就被他丢置在不起眼的角落。既不想刻意去探寻，也不想违背本能去抗拒。
关停水流，他抬手拭去了镜面氤氲的水雾。
镜中人眉眼冷冽绝尘，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亦从未有任何人事，能撼动他骨子里的漠然与孤冷。
一切如常。
*
天狼战舰的指挥室内，洛里安和加文正对着光屏，和远在希欧斯的丹特进行加密通讯。
阿尔法从来不是什么安分的智脑。
作为帝国最顶尖的战争核心，它的算力足以推演一场星系战役的所有走向，却偏偏学会了人类那套不动声色的恶趣味——比如在所有人都还没睡醒的时候，把一份标注着「最高优先级」的监测报告悄无声息地塞进洛里安的收件箱，顺便又抄送了一份给丹特。报告标题措辞严谨，格式标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兴味。
数据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这些数据的人会露出什么表情。
它很好奇。
也很想得到凌兰永远不会给它的答案。
于是便有了这场清晨的紧急通讯。
丹特一收到消息就打来了加密通讯，此刻正撑着实验台边缘，白大褂上还沾着早餐的营养剂残渍，整个人透着几分被自己的实验数据背叛了的崩溃。
“你跟我再说一遍！他没打镇静剂，没进休眠舱，就躺在普通的床上，睡了八个小时？！”
光屏角落弹出一串淡蓝色的代码气泡，慢悠悠往上飘。
阿尔法：“咕噜咕噜~~~~”
丹特却像是看懂了那串气泡，抓着本来就乱成鸡窝的头发，在实验台和光屏之间来回踱步，声音都变了调，“这跟我的实验结果完全相反！共生体的失眠副作用是不可逆的！他没注射之前都经常失眠，注射了反而能睡八个小时？！不可理喻！啊啊啊啊！简直不可理喻！”
洛里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加文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可能是因为废星空气好吧”，被洛里安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丹特没理加文，语气里还带着没消化完的震惊，“3S级果然不能按常理推断！他精神海都扭曲成什么样了，还能搞出这种反科学的事！等等——昨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正常的事？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或东西吗？雌性？药物？任何变量都别漏。”
加文半躺在椅子上，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看见一堆星植算不算特殊啊？废星这地方，辐射值比五星环核废料场还高，结果哨塔走廊里的E级星植开得比内星环高级庄园还精神，叶子绿得能滴出水来。我们战舰上那株SS级半死不活的，跟人家的比起来，简直丢人。”
什么？废星能养星植？
丹特眉头一拧：“什么级别？”
“差不多E级到c级吧。c级的几株开花了，花苞比拳头还大。”加文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丹特沉默了几秒，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微妙：“那家伙面对3S级星植都不受一点香味影响，一堆低阶星植让他睡着了？这听起来像在编故事。还有别的吗？见过什么人？废星那边不是有个SS雌性贵族在？”
洛里安面无表情摇头：“绯月大人一直待在庄园未外出，少将仅在哨塔见过贝利安博士。”
丹特揉着眉心啧了一声：“那就真邪门了。”
不过丹特也没多钻牛角尖，反正凌兰身上不符合科学的事早就凑够一本专着了，他只能摆摆手道：“也算是好事，能睡整觉至少能让他那些超标的指数稳个三五天，也能缓一缓发情期的痛苦。”
再说了，他们不清楚，凌兰自己能不清楚？时刻跟着他的阿尔法也不清楚？
指不定心里门清着呢。
丹特暗自哼了一声，随后想起加文刚才嘀咕的内容，话锋一转又绕回了星植上：“你们刚才说那些星植怎么长的？土壤改良？具体怎么改的？谁改的？”
加文大概形容了一下走廊里那些星植的长势，补了一句：“哨塔的副指挥官说是那位绯月大人改良了培育土，星植就能在辐射环境下存活了。”
丹特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他盯着加文看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开口：“加文，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盆。不，连星植带土壤，整盆端回来。”
加文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博士，那些星植虽然是低阶，但也是荆棘庄园的私产。你想要我死可以直接说，天狼怎么可能跟雌性庄园伸手要东西？”
“我管你！”丹特根本不跟他讲道理，“我一个搞机械的，让我照顾一株星植比让我修母舰引擎还头疼。你们要不想那株SS级的死，就赶紧把土壤给我弄回来。要是那位绯月大人真有本事，顺便帮我问问高阶星植怎么养！反正我是养不活了，实验室还有一堆东西等我研究，没时间跟一株草耗。”
洛里安正要开口，丹特的目光忽然越过他肩膀，落在他身后。
舱门无声滑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丹特立刻抬高嗓门：“凌兰，你来得正好！你这几个狼崽子一点都不会做人，那株星植都快死了，让他们带盆土回来跟要他们命似的！”
加文瞬间收了所有散漫，回身对着自家少将“啪”地立正行礼，洛里安也跟着站直。
凌兰整理着袖口，抬眸看向光屏里的丹特：
“什么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