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鸿梅反倒成了现场最镇定的那一个。
她用不知道是谁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捂住头，绷着脸扬声命令道：“邢龙，去报警，在警察过来前带人把所有门都给我关死，一个都不准放走。张小辉，去查，刚才冲进来不管有没有动手的都给我摸清楚，一个都不能落下。我武鸿梅不是泥捏的，敢欺负到我头上，那咱就看看到底是谁骨头硬！”
她声音洪亮毫不掩饰冲顶的怒气，再配上糊一脸的血，整个人看着狰狞又可怖，有那胆子小的都被吓哭了。
好在自己人没被吓到，年不凡拉了拉她的手腕，焦急道：“行了行了，这头我顶着，你赶紧去卫生所！”
田绝女扶着她往外走，赵大有颠颠的追上来非要跟着一起去。
武鸿梅忍着疼虚弱道：“老赵，厂子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少了你坐镇可不行，我这边没问题，你就留在厂子里头吧，帮着年会计把局面稳住。”
赵大有为难的磨叽半天，最后还是一副以大局为重的姿态折回去了。
伤口处理好，武鸿梅又打发田绝女道：“我这一身泔水味儿都快把自己熏吐了，得先回家收拾收拾换身衣裳，你也先回富华吧，给小辉年会计他们打打下手。”
田绝女不放心，死活都要送武鸿梅回家，只是没送出去多远，她就有点多余了。
呼磊蹬着自行车出现在她们面前，一头一脸的汗，目光阴鸷神情凛然，打眼一瞅可不像个正派的大学生。
田绝女不自觉后退一步，气弱道：“梅姐，富华那边肯定缺人手，反正你有人送，那我就先走了啊。”
说是走，其实比兔子跑的都快，一眨眼的工夫就见不着人影了。
“嘿，让狼撵了咋地？”武鸿梅开着尴尬的玩笑，气氛并没有变好。
“上车。”呼磊沉声道。
武鸿梅扶着呼磊的腰坐上自行车后座，呼磊回身看她包扎的跟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似的脑袋，皱眉确认道：“真不用去大医院瞧瞧？”
武鸿梅拍拍他的背：“就是瞅着吓人，其实伤口不深，都没缝针。特意让大夫这么包的，不吃大亏咋好意思下重锤呢。”
大厂就是个小社会，内部关系盘根错节，一场大清洗看似清理掉几十个人，其实动摇的是全厂的根基。
怨怼沉积，仇恨滋生，不来一场更彻底的更新换代富华永远走不出困境。
于是，武鸿梅在明知会有人作妖的情况下召开职工大会，目的就是让这帮死性不改的混蛋亲手把刀子递到武鸿梅手上，让她有十足的理由下狠手。
自行车平稳向前，武鸿梅轻轻抓着呼磊被风吹鼓起来的外套，叹息着说道：“我一早就知道他们要往我身上泼泔水扔臭鸡蛋，但没想到有人敢扔石头，真给我气够呛。不过这样也挺好，新上任的武厂长被人打的一头一脸血，事情传开我就是把富华拆了轻工局、区里、市里都不会有人跳出来拦着我。”
“真怀念以前。”呼磊突然驴唇不对马嘴的说道。
“啊？”武鸿梅不解道：“以前咋的了？”
“以前，你去胡同套人麻袋揍人还知道带着我呢，现在别说带着，事前都不跟我说一声。这次要不是小辉哥抽空往我学校打了通电话，我都不知道你受伤了。”呼磊怨气十足的说道。
武鸿梅轻轻笑了起来：“原来一直黑着脸是因为这个啊？那行，以后我再跟人玩阴的都先告诉你，行了吧？”
一段上坡路，呼磊身体微微前倾猛踩脚蹬子，平稳爬上坡后才道：“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心疼你。”
是心疼啊。
武鸿梅轻轻环抱住呼磊的腰，脸贴上他的后背，闷闷的笑起来：“别心疼我了，心疼心疼你自己个儿吧，你现在衣服脏了也沾了一身泔水味儿，埋汰死了。”
埋汰不是坏事，他就有十足的理由跟武鸿梅一起清理身上的脏污了。
天还没太暖和，即便有热水动作也得麻利点儿。
擦洗完武鸿梅先上床盖上被保暖，等呼磊清理好厕所进来，她拍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呼磊站在床边无奈道：“你确定？还有心情？”
“怎么没心情？我现在心情好着呢。”武鸿梅冲他笑笑，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和年不凡做了两套预案，会上闹得大执行第二套方案，这两天我不用怎么出面他们就能把事情处理好，正好有时间......”
正好有时间让呼磊的“准备”派上了用场。
年轻人身体强健、充满活力，静如流云朗月、动如骇浪惊涛。
他身上那股还没被生活打磨掉的鲜活气，像晚春骤然漫上来的潮水，轻轻一漾，便漫过了她从未真正被浸润过的岸。
他带来的不是张扬的冲撞、鲁莽的挞伐，而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撼动——是沉寂的心湖波澜骤起，是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是连呼吸拂过肩头，都多了几分从前未曾体验过的温柔与滚烫。
她不必做作隐忍，更不用羞怯掩藏，只需遵循本能的接纳和包容，便能被一股年轻而笃定的力量紧紧包裹，尝到一种旷久的、明媚又安心的甜。
第二天年不凡和宋瑾来看她，汇报富华大换血的最新进展。
“小磊不在？你自己在家能行吗？”年不凡先每个屋转悠一圈，最后坐到武鸿梅对面问道。
武鸿梅跟只猫似的蜷在椅子里，笑道：“他比我还忙呢，实验组一堆事，还得尽快把手头的事做完抽空去一趟浦松处理你们的股票。我这伤又不重，根本不用人伺候，你们也别担心，赶紧跟我说说富华的情况吧。”
宋瑾把一摞装订好的名单递给她，解释道：“富华随便揪出两个人都有同事之外的关系，彻底拔掉不现实。名单上的是这次闹事的组织者和执行者，暗中使坏没出现在大会上的也揪出来了。”
保卫科一锅端，怪不得闹事的能长驱直入呢。后勤是重灾区，这些人大多是轻工局清洗掉的那波人的亲信......
“诶，怎么没有赵大有？他没掺和？”看完名单，武鸿梅纳罕道。
年不凡笑着摇摇头：“狐狸尾巴哪那么好抓，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厂长，手段不容小觑。不过把他的左膀右臂都折了，他也翻不出花来，问题不大。”
拔出烂的、坏的，下一步就是把踏实肯干、能力出众的换进去。
其他都还好说，独独这空下来的保卫科让年不凡头疼不已。
“那么大一个厂子，对内对外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保卫科里头必须都得是自己人。”年不凡沉声问武鸿梅：“我可没那么多自己人，你有吗？”
武鸿梅：......
嘿，她好像还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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