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启程。前往七县的路途漫长,一路上几乎不见人影。林柚的心里愈发沉了下去。
回想陈龙先前的描述——他借住在一户农家,一切都显得寻常而朴素。只是他提到,张六曾去找那位会做教印的人,却始终联系不上。而默爷那边,正打算从这儿带人离开。
如此推测,那些身怀一门手艺或技能的人,多半已被带走。既然人被带走了,那红衣女人是否也办完了自己的事,该离开了?毕竟四海帮不是傻子,迟早会察觉有人在搅局。那么眼下,他们带着钱、带着人一起离开,正是最佳时机。
野影曾警告过她:“记住,别在繁星教的地界久留,更别插手他们的事。那群人……心思难测。办完你的事,尽早离开靖州。”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繁星教是个大麻烦。
林柚本不想再掺和默爷那边的事,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潜入繁星教,正是推测红衣女人已经带人离开,教主邀明月要么死了,要么被控制,两边的威胁差不多都解除了。可如今……教星活动仍在照常进行。如果手艺人都被带走了,那这些活动还有什么意义?那个红衣女人,莫非还没走?
一路之上,林柚思绪飞转,想了很多。很快,又是一夜。她下船时是晚上,如今快要抵达目的地,又是夜幕降临。整整走了一天的路。好在身上带着恢复药水,倒也不觉疲累。
“姑娘,我们到了?”苍狼岩见她停下,举着灯四下照了照,“这里就是七县?名字够怪的……好像也没个人影?姑娘?”他注意到林柚正低头凝视地面。
苍狼岩凑上前,将灯压低,这才看清地上满是脚印。
这地方虽说是个县,但附近的农户住得零散,多是些寻常人家的院落。看上去连个商户都没有?甚至还不如三四线的小镇繁华。路面不全是石板,不少地方裸露着泥土,脚印清晰地嵌在上面,层层叠叠,一路延伸向远方。
“这么多脚印……”苍狼岩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看力道大小,有老人、小孩,也有青壮年。一大群人,全朝同一个方向去了。”
林柚淡淡“嗯”了一声,抬脚顺着脚印走去。没走几步——
“咚。”
苍狼岩耳尖一颤:“姑娘,好像有动静——”
林柚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咚。”
又一下。这回他听清了——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循声而去。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一户农家院前。院子不大,土墙茅顶,柴扉半掩。推门进去,院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处一个地窖口,上面压着块大石头。声音正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什么东西敲击石壁。
敲击声中,还夹着一道细弱、断续的童音:“有……有人吗?有、有人在吗……救、救救我……”
是个小女孩。
苍狼岩下意识伸手去搬石头,指尖刚触到石面,忽然一顿,扭头看向林柚。他学乖了。在这位姑娘身边,直觉告诉他:别乱动,听她的准没错。
林柚微微颔首。
苍狼岩这才将石头挪开。
地窖口敞开,一颗小脑袋探出来——是个小女孩。
扎着两条小辫,脸蛋上散着几点雀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她手脚并用爬出来,动作笨拙,站稳后瞧见面前两个陌生人,愣了愣后才开口:“谢、谢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差点、差点我、我要饿死了。”话音未落,她便朝开着门的屋里冲去,苍狼岩见她捧着一个冷馒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苍狼岩小声嘀咕:“看来是饿了。”
林柚没搭腔。
小女孩啃完半个馒头,总算缓过气来,又跑回两人跟前,仰起脸问:“你、你们……是谁?你们不是七、七县的人。”
苍狼岩望向林柚。
林柚面不改色:“我们是六县的。过来探亲,找我爷爷老赵。你叫什么?怎么被关在地窖里?”
“噢,六、六县的……?”小女孩眨了眨眼,“我、我叫……开、开阳。王开阳!你们怎么会、会在这?”
林柚不答反问:“你怎么没去参加教星活动?又怎么被关在这?”
王开阳结结巴巴:“我、我娘把我忘了……我本来要去的,她、她每次一听教星的事就忘了我……都会、把我关在地窖里。”
林柚眉梢微动:“那正好,我们也要去参加活动,一起走吧。带你找你娘。”
王开阳眼睛一亮:“真、真的?”
“真的。”
“那、那你们等我一下!”小女孩飞快地转身往屋里跑,“我、我换双鞋子!要走好远呢!”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两人挥了挥手里的馒头:“我、我马上就好!”
林柚扬了扬下巴:“去吧去吧。”
苍狼岩见她进去了,忍不住感慨:“姑娘,这小孩怪可爱的。被关在地窖里还知道求救,换了一般孩子,怕是早吓得哭不出来了。”
林柚忽然笑了一下——苍狼岩没瞧见。
他自顾自继续说:“我们真要带她去找教星?她这么小,认得路吗?”
林柚反问:“你十岁就进山训练了,你觉得她会不认得?”
苍狼岩噎了噎:“……那还是不一样嘛。”
林柚又问:“你很喜欢小孩子?”
苍狼岩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啊?也还……行?大人照顾小孩不是应该的?”
林柚没再言语。
很快王开阳换好鞋,小跑出来,仰脸冲两人笑:“走、走吧!”
林柚道:“时间紧,你背着她。”
苍狼岩一愣:“啊?”
“你不是说可爱么?背一下怎么了。”
苍狼岩:“……”
王开阳倒是高兴得很,蹦蹦跳跳跑到苍狼岩面前,张开手臂:“大哥哥背!”
苍狼岩无奈蹲下身,将她背起。小女孩趴在他背上,两手环着他的脖子:“大哥哥,你、你叫什么呀?”
“苍狼岩。”
“苍……苍狼岩?”小女孩歪头想了想,“好、好奇怪的名字,你是哪、哪里人呀?”
苍狼岩被问得一噎。他正想随便敷衍过去,前方传来林柚淡淡的声音:“走了。”
苍狼岩连忙跟上。
夜色深沉。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脚印踩出的路径,朝断云岭的方向行去。
背上,王开阳软塌塌地趴着,偶尔嘟囔一句“还有多远呀”“我饿了”“我娘会不会骂我”,声音细细的,带着困意。
苍狼岩边走边应,心想这小孩虽然话多,倒也挺乖的,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他走得稳当,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
因此他没看见——
背上,王开阳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那双眼睛却睁着。
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林柚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