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了,天终于晴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街上,水汽蒸腾起来,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街上的摊子又摆出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店里也恢复了正常,客人进进出出,阿福跑前跑后,一切跟以前一样。
但林悠悠这几天话少了。干活还是干活,该算账算账,该招呼客人招呼客人,该跟供货商谈价钱谈价钱,一样没落下。就是话少了。以前吃饭的时候还会跟大家聊几句,问阿福今天累不累,问柳娘子绣样琢磨得怎么样了。现在不问了,端着碗吃饭,吃完了洗碗,洗完了回屋。
柳娘子看在眼里,没多问。她知道林悠悠心里有事,清明刚过,想她娘了。这种事,别人帮不上忙,得自己慢慢缓。
石柱也闷闷不乐的。他干活还是卖力,甚至比之前更卖力。天不亮就起来,把后院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打满,货架上的布匹码得整整齐齐。阿福来了都没活干了,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干啥。
但石柱不说话。比以前还不说话。以前问他一句,他答一句。现在问他一句,他嗯一声,有时候连嗯都不嗯,就点个头。他虽然是回来好几天了,但心里惦记着他爹。他爹的病是好了,能下地走了,但一个人在家,腿脚又不好,走路都费劲,做饭更费劲。石柱出来打工,就是想多挣点钱寄回去,让他爹过得好点。但他走了,他爹一个人在家,万一摔了、病了,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他不放心。但他不能说。店里对他够好了,给他留着位置,给他寄钱,他回来还给他接风。他不能刚回来就说要走。
阿福看出了两个人的不对劲。这天下午,店里清闲,阿福拉着小川在门口坐着,小声嘀咕。
“你发现没有,师娘和石柱哥这几天都不太高兴。”
小川说:“我也看出来了。师娘话少了,石柱哥话更少了。”
阿福说:“师娘是想她娘了,清明刚过嘛。石柱哥是为啥?”
小川想了想,说:“清明嘛,都想家了。石柱哥他爹一个人在家,他能不想?”
阿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天晚上关了门,大家照常在后院吃饭。菜是柳娘子做的,炒了个青菜,炖了个蛋羹,还有一盘咸菜。不算丰盛,但热乎乎的,吃着舒服。林悠悠端着碗,吃得很慢。她把饭扒到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筷子夹菜的时候,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没吃。
柳娘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石柱也吃得慢,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往嘴里扒,不看任何人。阿福吃完了,放下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林悠悠把碗放下。
“这些天辛苦大家了。”
她看了看每个人,说:“我没事,就是想起我娘了。过几天就好了。你们别担心。”
柳娘子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老板,您别硬撑着。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大伙儿都在呢。”
林悠悠笑了笑,说:“真没事。”她笑得挺自然的,但柳娘子看得出来,那笑是给人看的。她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吃饭。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石柱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他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筷子放在碗上,没动。大家都以为他吃完了,要去洗碗。但他没走,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爹一个人在家。”
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大家看着他。
石柱说:“他腿脚不好,走路都费劲。做饭更费劲,煮一锅粥能吃一天。我出来打工,就是想多挣点钱寄回去。但我走了,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他说完,低下头,不吭声了。
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福放下碗,看着石柱,突然说了一句:“那你把你爹接过来不就行了?”
石柱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接过来?”
阿福说:“对啊。接到城里来,在附近租间屋子。你白天干活,晚上回去照顾他。多好。比你在外面惦记着,他在家里一个人待着,强多了。”
石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布,攥得紧紧的。
林悠悠看着他,说:“阿福这个主意不错。你要是想接,我帮你问问附近有没有空房子。这条街我熟,哪家有房子出租,我打听打听。”
石柱抬起头,看了看林悠悠,又看了看阿福,看了看柳娘子和翠娘,看了看小川。大家都没说话,都在看着他。
他低下头,说:“我再想想。”
柳娘子说:“石柱,你要是把你爹接来了,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铺床叠被的,做饭洗衣裳的,我都能搭把手。”
翠娘也说:“对。大伙儿都在呢,别客气。你爹来了,就是大家的爹。”
小川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石柱哥,你别跟我们客气。”
阿福拍了拍石柱的肩膀:“石柱哥,你爹来了,我帮你搬东西。我力气大,搬啥都行。”
石柱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大家,嘴唇动了动。
“谢谢。”
就两个字,但说得挺用力的。不是客气的那种谢谢,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哑。
林悠悠说:“谢什么,都是自己人。”她端起碗,继续吃饭。这回吃得快了些,几口就把剩下的饭扒完了。
大家也继续吃饭。阿福又添了半碗,小川抢了他一块咸菜,两个人闹了一下。柳娘子和翠娘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小声说着话。
石柱坐在那儿,没动。他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放在碗上,但他没去洗碗。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桌上的菜盘子,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了。
洗完出来,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他站在那儿,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亮晶晶的,比前几天多。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林悠悠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柱那间屋子的灯亮了,又灭了。啾啾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缩在她脖子里。她伸手摸了摸它,没说话。
柳娘子从厨房出来,站在她旁边。
“石柱这孩子,心里苦。他爹一个人在家,他惦记着。他在这儿干活,又走不开。两头挂着,难受。”
林悠悠说:“接过来就好了。父子俩在一块儿,他安心干活,他爹也有人照顾。”
柳娘子说:“就怕他爹不愿意来。老人家在乡下住了一辈子,不愿意进城。”
林悠悠说:“那得看石柱怎么跟他说。孩子开口了,当爹的多数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