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暝派的第一位访客是玉听娴。
她本是想趁机送个贺礼,谈谈合作,却见李从自自顾自斟酒,眼角眉梢都染上红意。
玉听娴以为他是因与李家交恶而无法获得家族支持而感到郁闷,所以才喝酒,便一咬牙心一横坐在他旁边陪他拼酒,总之千万要弥补好先前破损的关系。
白渡深给她解释过一遍李从自跟李家与白家的关系后,玉听娴便把自己关在屋里连连惨叫,满脑子都是“我真该死啊”,生出多少愧疚暂且不提,但总之她对李从自此人在赏识和不满上更添几分同情。
“……还没有人能喝过我。”
月上柳梢头,玉听娴已喝得昏昏沉沉,却见李从自还清醒,便又被激起几分斗志。
她顶着晕眩的头拍出一坛玉家新酒,西疆那边的味道,很烈,她一直喝,自认是有优势的。
她非得赢过李从自不可!
好胜心起,她倒满整碗,一口闷下去,然后挑挑眉,对李从自抬抬手。
李从自瞥她一眼,给自己倒满一整碗,面无表情地喝下去,还有余兴点评此酒。
玉听娴却再生气也喝不下去了,天旋地转,她一头栽倒在桌面上,那碗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烧得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打架厉害,喝酒怎么也这么厉害……真是败给你了。”
玉听娴面露颓丧,作为家族里的大小姐,她从未有过败绩,跟白渡深也是屡屡打平各有输赢,而如此被李从自轻而易举地打败,实在让她自尊心受创,就总想找回点场子来。
“你醉了,伤身。”
李从自皱眉,他还没到能单凭灵力就把人托起的地步,便尽可能轻的把玉大小姐提起来,往住人的地方去。
“你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天才?你站在那里,就衬得我们的努力一文不值……”
玉听娴捂着胃,挣开李从自,跑到殿外一棵树下哗哗地吐。
李从自转身不去看,只是走回殿内,拿回一方帕子。
玉听娴接过,擦了擦嘴便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偏殿走,一般客房都设在那里。
“为什么我在青云派从未见过你?下山那么久,沈掌门是允许的吗?”
李从自跟在她身后,准备好人做到底,也出于对神智不清的她的安全考虑,决定把她送到屋里再离去。
“沈掌门知晓,你未曾见过我是因为你入门时我便下山游历去了。”
李从自平淡地回答,一步步跟在玉听娴身后,风吹散酒气,也散落一地月光。
“……天才真是了不起啊。”
玉听娴一脚踢飞殿外的石子,歪歪扭扭向前走着,一段路因她的神智不清而变得太长。
眼看着她一脚又差点踩在石子上,李从自无奈地扶了扶额,便道一句:
“失礼了。”
李从自单手搂住她的腰,让她支在自己身上,扶着她平稳地向前走去。
玉听娴气鼓鼓的别过头,李从自也不在意。
很快他们终于入殿,李从自推开一间客房门:
“抱歉,还未全部建成,有些简陋,望玉小姐勿怪。”
这是客套话,但醉了的玉听娴却皱起眉头:
“确实简陋!门口的砖未铺平,还有石子路……屋子也平平无奇……”
李从自叹了口气。
“明天就修,睡吧。”
他看着玉听娴躺在床上,又发现她身上衣服满是污渍,想来是吐酒时沾上的。
“……门派里未有女子服饰,你若不嫌,暂且穿我的备用衣服好了。”
李从自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一套白衣,将其搭在椅子上,放在她能够得到的位置,便关上门离去了。
……
次日晌午她醒来,又是一番崩溃,且不说天天待在门派里的她第一次彻夜未归,还如此失态,她心里感觉,快在李从自的面前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这身脏衣服她都不想要了。
她祭出清洁用的法器,扔到那身衣服身上,把自己搓了十来遍后,穿上了李从自的那身衣服。
她再度出门,却发现门口已然被铺上了砖,再看不见令人生厌的石子。
白瓷砖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玉听娴没想到,她的醉话他亦当真,她的抱怨也被记下,心头便因此番重视有些甜意。
她四处寻找李从自,发现他坐在写着门派名的牌匾上,独自吹着冷风,也不知坐了多久。
玉听娴喊他:
“快下来,这么冷的天……”
李从自飞身而下,落在玉听娴身前。
“多谢你的酒,你该回去了。”
“等等,等等!”
玉听娴想起昨日没问出口的正事:
“———要不要跟我合作?哦不,是跟我家合作!”
李从自歪歪头,他下意识就想摇头,却被玉听娴立刻马上打断:
“不是资助!是平等的合作,合作来着!”
“……外面冷,进殿说。”
李从自拿出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又垂眸捉住两边的绑绳,在她脖颈前绑上个漂亮的蝴蝶结。
玉听娴呼吸一滞,面容也红起来,不自在地嘟囔:
“你还知道外面冷啊……穿这么少,自虐一样。”
李从自只当没听见。
“体修抗冻也不是这么扛的……”
玉听娴快走几步,赶紧进殿,这一会儿她便冻得面色发白,只希望快点春日到来。
“那么,要怎么合作呢。”
李从自关上殿门,把寒气关在屋外,询问她。
“叫我听娴就行!别再提你那个玉小姐了———合作的话,玉家子弟对双道同修都很有兴趣,所以我们提供维持门派运转的资源,你把双道同修的办法传授给我们就是了。”
李从自听着,基本没有一点束缚的意思,完全出于自愿,自己拒绝了也不怎么得罪,便干脆应承了下来。
“但此法困难,我不保证他人能修习成功……”
“没事!学不会就让他们再转别的门派!”
玉听娴一挥手,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她给父亲飞信传音,等着细则下来签个仙契,这事儿就算成了。
“……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李从自推来一本典籍。
玉听娴瞪眼,心想着,这不是门派秘宝吗,你就不担心我泄露出去?
李从自轻轻一笑,黑金色的瞳孔里盈了消融的雪。
“不会,我信你。”
玉听娴捂住脸,整张脸绯红。
太犯规了!不带这样的!
一想到她现在还穿着他的衣服……
夭寿啊!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本他写的典籍,封皮落下三字,“李从自”。
看了几行,她便立刻又满心赞叹:
“……天才啊!真是可恶!”
她抬头,把典籍推给李从自,挥舞了下拳头。
李从自又笑:
“留在你那里也可以的,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送,送给我!?
玉听娴指着自己,已然被砸昏了头。
“我认真的,你如果学,我教你。”
李从自食指轻叩桌案:
“也不必拜我为师,我就是想这么做……”
“好了好了———”
玉听娴快速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两人四目相对,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手上,便又慌乱地想松手,却差点磕在桌案上。
李从自又一次把她扶住,玉听娴这次是清晰地看见他眼底促狭的笑意了。
她干脆低下头不去看。
“为长不尊……哼。”
她小声嘟囔,李从自却全都听见了,无奈地让她坐好:
“……你先的。”
玉听娴也听见了,扁扁嘴,对李从自吐了吐舌头。
“……那我以后来找你学,不许把我拒之门外的哦。”
“不会。”
李从自弯起眼眸,笔墨挥洒,在仙契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至此,初暝派走过冬季,迎来短暂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