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秦王妃正在用早膳。
说是用膳,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这几日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前总是浮现沈疏竹那张脸。
刘嬷嬷匆匆进来,神色有异。
“王妃,长公主府来人了。”
秦王妃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长公主府?
这个节骨眼上,长公主府来人做什么?
“谁来了?”
“林嬷嬷。”刘嬷嬷压低声音,“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嬷嬷,亲自来的。”
秦王妃心里一紧。
林嬷嬷是长公主的心腹,轻易不会出府。
亲自登门,必有要事。
“请。”
她放下筷子,理了理衣襟,起身往外走。
正厅里,林嬷嬷已经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褙子,鬓边一丝不乱,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看见秦王妃进来,起身行礼。
“老奴给王妃请安。”
秦王妃连忙扶住:“嬷嬷快请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林嬷嬷笑了笑,开门见山:
“王妃,老奴今日来,是奉长公主之命,想请您帮忙的。”
秦王妃心里一动。
“公主有何吩咐?”
林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公主听说冷夫人医术高明,想请她过府为小郡王换药。小郡王这几日伤口疼得厉害,太医开的药他不肯吃,只嚷着要冷夫人。”
秦王妃心里猛地一跳。
冷夫人就是沈疏竹呀。
长公主要她?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
“这……嬷嬷来得不巧。冷夫人如今不在我府上。”
林嬷嬷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那她在何处?”
秦王妃沉默了一瞬。
她不能说沈疏竹被谢擎苍扣下了——说出来,就等于把家丑外扬。
可她也不能骗林嬷嬷——骗了,日后被揭穿,更难交代。
她正犹豫间,林嬷嬷忽然开口:
“王妃不必为难。老奴来时已经听说了——冷夫人被摄政王留在了府中。所以老奴才先来请王妃,想着您出面说句话,让冷夫人去公主府走一趟,给小郡王换完药就回来。”
秦王妃心里暗暗吃惊。
长公主的消息,竟如此灵通?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嬷嬷稍坐,我去问问王爷。”
秦王妃穿过回廊,来到谢擎苍的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谢擎苍与幕僚说话的声音。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里面安静下来,才抬手叩门。
“进来。”
秦王妃推门进去。
谢擎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何事?”
秦王妃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长公主府来人了,要接冷夫人过府为小郡王换药。”
谢擎苍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
“长公主?这个时间凑什么热闹?”
秦王妃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暗暗冷笑。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嬷嬷亲自来的,就在前厅等着。王爷看,让不让去?”
谢擎苍放下折子,靠进椅背里。
“不让。”他干脆利落,“本王关我自己的女儿,她来请个什么劲?”
秦王妃心里一沉。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长公主可不好拒绝。而且她的贴身嬷嬷在外面等着呢。”
谢擎苍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冷意,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等?”他慢悠悠地说,“正中你下怀吧?”
秦王妃脸色一变。
谢擎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去找了你那个哥哥。可惜他最近不在府中,要不然来找本王施压的,就是你哥哥了吧?”
秦王妃攥紧帕子,没有说话。
谢擎苍看着她,笑意更深:
“本王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女儿而已,还要你们这群外人管?”
秦王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王爷自己去拒绝吧。我不去。”
谢擎苍眯起眼。
“你再说一遍?”
“我说——”秦王妃一字一句,“王爷自己去拒绝。我不去。”
两人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片刻后,谢擎苍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冷。
“本王堂堂摄政王,和一个嬷嬷有什么好说的?”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折子。
“要去你去。本王没空。”
秦王妃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秦王妃回到前厅时,林嬷嬷正端坐着喝茶。
看见她进来,林嬷嬷站起身。
“王妃,如何?”
秦王妃走到她面前,面露难色:
“嬷嬷,王爷正在问询冷夫人呢,暂时她没法子去给小郡王包扎。”
林嬷嬷眉头微皱:
“这……可我们小郡王着急,只要冷夫人。这几日闹得不行,饭也不肯好好吃,药也不肯好好喝,公主心疼得紧。”
秦王妃心里暗暗盘算。
这是个机会。
长公主要人,谢擎苍不放——那就让长公主亲自来要。
她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我也没法子。王爷的脾气,嬷嬷想必也有所耳闻。我劝不动他。”
她顿了顿,又道:
“这样吧,我先随嬷嬷去公主府,亲自和长公主解释。免得公主以为我推脱。”
林嬷嬷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也好。王妃请。”
马车驶出摄政王府,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秦王妃坐在车中,闭着眼,心里却在急速盘算。
长公主要沈疏竹。
这是可是个好契机。
谢擎苍不放人,那就让长公主亲自去要。
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手握兵权,谢擎苍再嚣张,也不敢明着和长公主硬碰。
可,长公主为何要沈疏竹?
真的只是为了给小郡王换药?
还是……
秦王妃睁开眼,心里涌上一个念头。
那日在别苑,长公主看沈疏竹的眼神,她记得。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难道长公主也发现了什么?
秦王妃攥紧帕子,心跳加快。
若长公主也知道沈疏竹的身份……
不,不可能。
沈疏竹是嫡姐的女儿,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可那眼神……
她闭上眼,不再往下想。
等到了公主府,一切自有分晓。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林嬷嬷引着秦王妃穿过回廊,来到暖阁。
长公主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秦王妃身上。
“王妃来了。”
秦王妃上前行礼:“给公主请安。”
长公主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林嬷嬷说,冷夫人来不了?”
秦王妃点点头,面露难色:
“王爷正在问询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公主恕罪。”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
“问询?”她慢慢开口,“本宫听说,那冷夫人是秦舒兰的女儿?”
秦王妃心里一跳。
长公主怎么知道?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点了点头:
“是。她是臣妾嫡姐的女儿。”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幽深:
“既是你的外甥女,怎会被摄政王扣下?”
秦王妃沉默了一瞬。
她不能说谢擎苍的种种恶行,那是家丑,也是把柄。
可她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长公主介入的理由。
她抬起头,对上长公主的目光:
“公主有所不知。冷夫人……不,疏竹那孩子,她来京城,是为了寻她母亲的身世。她母亲临终前告诉她,她的生父在京城。”
长公主的手微微一顿。
“生父?”
“是。”秦王妃一字一句,“她母亲当年……被人所害,怀着她逃出京城。她来,是想找到那个害她母亲的人。”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移了一寸,久到秦王妃心里开始发慌。
终于,长公主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王妃,你告诉本宫实话——那孩子,是不是谢擎苍的女儿?”
秦王妃愣住了。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幽深得看不见底:
“本宫听说,谢擎苍年轻时曾强占一名秦家女。那名秦家女生下一个女儿,然后逃走。那孩子,是不是就是她?”
秦王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长公主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必回答。”她说,“本宫心里有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妃,你回去吧。告诉谢擎苍——那孩子,本宫要定了。”
秦王妃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有感激,有忐忑,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她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臣妾替那孩子,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