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该到这儿就散,但没散。因为这不是一件,同一时辰。东街,一个卖鱼的老头突然把摊子翻了,不是生气。是笑。
“我今天不卖了!”
“为什么?”
“我有钱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银票,展开,面额不小,周围人一片哗然。
“你哪来的?”
“我卖鱼卖出来的!”
“你卖的是龙吧?”
笑声起,老头不理,只是反复说:“是真的!有人给我银票,让我明天去西市买盐!”
“买盐?”
“对!”
“必须买!”
“还要多买!”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人安排买盐了?”
老头一愣。“我……我没听……”
他声音低了一点。
“他就是……顺便说了一句……”
人群里,又有人笑:“顺便给你这么多钱?”
老头没答,只是把银票攥得更紧,像怕被人拿走,又像怕自己松手。
同一天,三处,五个人,不同身份,不同地方,却有一件事一样。
他们都说:“我就是顺便帮了个忙,然后他就给我钱,让我做点事。”
钱不一样,事也不一样,但节奏一样,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同一时间,把钱放到不同的人手里,然后轻轻说一句:“去吧。”
午后,偏殿,沈昭宁把几份记录放在案上,四皇子看了一遍,没说话,第二遍。
他抬头。“时间一样,人不一样。”
沈昭宁点头。“钱的形式也不一样,但逻辑一样。”
四皇子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他们都先拿到钱,再被安排做事。”
沈昭宁看着他“你觉得这是买?”
四皇子摇头“太早了,还没发生行为就先给钱。”
他停了一下。
“像什么?”
沈昭宁笑了一下。
“像......”
她轻声说“发放。”
空气安静下来,这不是交易,是投放。
四皇子忽然问:“如果他们不做呢?”
沈昭宁看着那几份记录。
“你觉得......”
她慢慢说“他们会不做吗?”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因为答案很简单,钱已经在手里了,而人很少能把“已经到手的好处”放回去。
四皇子靠在椅背上,眼神沉了一点。
“这不是钱庄。”他说。
“这是系统。”
沈昭宁点头。
“而且......”
她补了一句“刚刚开始。”
外面日光正盛,城里一切如常,买卖继续,叫卖声起。没有人知道有一批钱,刚刚进了城。
京城的钱庄很多,多到你随便扔一块石头,砸到的不是掌柜,就是账房。但有一个共同点:都记账。账本厚,墨重,人命轻。辰时,第一家钱庄,掌柜姓胡,胖,笑起来像个愿意借你钱的人。
“沈姑娘,四殿下,里面请。”他亲自迎。
茶已经备好,沈昭宁没坐,她直接走到账台前。
“查账。”两个字,轻。
胡掌柜笑了一下“自然。”
他挥手,账房把三本账搬上来,日账,月账,流水账,厚得像是能压死人。四皇子站在一旁,没说话,只看。沈昭宁翻开第一本,页页齐整,笔迹稳,数字干净,干净到像是刚写的。
她翻到昨夜那一页,停了一下。
“昨夜有没有大额流入?”
胡掌柜想都没想:“没有。”
“碎银?”
“也没有异常。”
“银票?”
“无。”
太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沈昭宁没抬头,继续翻,翻到最后,合上。
“你这账”她说。
“挺干净。”
胡掌柜笑得更深:“做生意的,最怕不干净。”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别的?”
“怕什么?”
“比如......”
她语气很轻。“有钱没记上。”
胡掌柜愣了一瞬,很短,短到可以忽略,然后笑:“那是账房的命,不是我的。”
四皇子这时开口:“昨夜,东街五人同时得钱,你这里一笔没有。”
胡掌柜点头“说明......”
他很自然地接:“不是从我这儿出的。”
他说得太顺,顺得像是已经练过一遍。
沈昭宁轻轻点头“是啊。”
她说“不是从你这儿出的。”
她转身就走,没有再问,胡掌柜送到门口,笑没收,直到人走远。
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记住,以后,也没有。”
账房在后面应了一声:“是。”
第二家,比第一家小,人少,账更厚。掌柜不笑,话也少。
“查账。”沈昭宁说。
对方直接把账推过来,没有寒暄。翻,一样,齐整,稳,无波。像一潭水,没有鱼,也没有风。
“你这账......”沈昭宁说。
“有意思。”
掌柜抬眼:“哪里?”
“太像真的了。”
对方没接话。
四皇子问:“昨夜有无异常?”
“无。”
“今日清晨?”
“无。”
“有人来兑银票?”
“有。”
“多少?”
“日常。”
所有答案都对,对得没有任何缝。
沈昭宁忽然问:“你昨天有没有少记一笔?”
掌柜抬头,看她“没有。”
“你确定?”
“我若不确定”他慢慢说。
“这钱庄早关了。”
空气安静。
沈昭宁点头“好。”
她合上账。
“那就说明......”
她轻轻说“这些钱从来没打算被记下来。”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样。所有钱庄,全部正常,正常到反常。午后,偏殿,案上堆着账,不是一本,是一摞。
沈昭宁把最后一本合上。“都一样。”
四皇子点头。“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钱像是......”
他顿了一下“直接出现。”
沈昭宁没说话,她把一页纸抽出来,是记录。东街五人,时间,数额,行为,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她说。
“这些人,像是被提前算过?”
四皇子看向她“怎么说?”
“他们拿到钱之后......”
她慢慢说。“做的事,都刚好,刚好能用掉,刚好不会剩,刚好......”
她停了一下。
“不会被人怀疑太久。”
四皇子眼神沉了。
“所以这钱不是流通。”
沈昭宁点头。
“而且......”
她看向那些账本。
“路径不经过这里。”
四皇子忽然问:“那经过哪?”
沈昭宁笑了一下“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街,人来人往,普通,没有人看起来“突然有钱”。也没有人看起来“被选中”,但她知道不是没有,是看不出来。
“如果账不在钱庄”四皇子说。
“那就一定在别的地方,比如,地下。”
沈昭宁摇头“不一定是地方,可能是方式。”
她转过身“他们不记‘钱’,他们记......”
她轻声说“人和人之间,该发生什么。”
四皇子沉默了一瞬“那就是账。”
“对。”
“但不是我们能看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