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没坐。
“你叫什么?”
“没人问这个。”
他答。
“我们问。”
那人想了一下。
“叫我老周。”
“真名?”
“忘了。”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不像是在躲。
四皇子直接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收话。”
“什么话?”
“该谁拿钱。”
空气一静,沈昭宁看着他。
“谁告诉你这些话?”
“上面。”
“上面是谁?”
老周笑了一下。
“你们也问这个?”
“问过很多人?”
“问过。”
“他们怎么答?”
“跟我一样。”
沈昭宁点头。
“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老周看着她,想了一下。
“知道。”
“说。”
“让钱走对地方。”
“为什么是‘对’?”
“因为......”
他低头,用手在地上轻轻画了一下。
“如果错了。”
他抬头。
“会有人来改。”
“改谁?”
“人。”
“怎么改?”
“让他......”
他停了一下。
“重新走一遍。”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却让人不太舒服。
四皇子问:“你拿过钱吗?”
老周点头。“拿过。”
“做过事?”
“做过。”
“现在呢?”
“现在......”
他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人。
“我在帮别人做。”
沈昭宁忽然问:“你怎么判断谁该拿?”
老周笑了一下。“不是我判断。”
“那是谁?”
“人自己。”
“什么意思?”
“他走到我这儿,说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到哪一步了。”
沈昭宁眼神微微一沉。
“什么‘一步’?”
老周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他轻声说:“刚好那一步。”
空气安静了一瞬,沈昭宁没有否认。
她继续问:“那钱呢?”
“会到。”
“从哪来?”
“不知道。”
“怎么到?”
“有人送。”
“谁送?”
“下一个我。”
四皇子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套东西,会死人吗?”
老周看着他,没有躲“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还做?”
老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已经做过了。”
“什么意思?”
“我也收过钱,我也没得选。”
他看着四皇子“你们查的那些人,只是还没走到我这一步。”
这句话说完,没人再接,因为它太完整,完整到没有漏洞。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让钱走了呢?”
老周笑了一下,很轻“那钱就不会停在我这儿,它会......”
他抬手指了指街上“绕过去。”
四皇子眼神一沉“也就是说,你不是必须的。”
“对。”老周点头。
“没有人是必须的,但每个人......”
他轻声说。“都刚好能用。”
远处有人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我最近有点缺。”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头“嗯。”
“回去等。”
那人点头,转身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你连钱都没给,他会拿到。”
老周答。
“你确定?他已经准备好了。”
这句话落下来,像是一切都不需要再验证。
四皇子看着老周,很久,然后说:“带走。”
身后的人上前,老周没有反抗,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像是要换个地方继续坐,他走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宁,说了一句:“你们断得掉钱,断不掉人。”
他被带走,桥下又空了,但人还在来,还在停,还在等,像是那个位置,很快就会有人补上。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他不是关键。”
四皇子点头“但他是入口。”
风从桥洞穿过,带起一点灰,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抓走的,只是一个会把钱送对人的人,而真正决定“谁该拿钱”的还在更上面,看不见。
夜深,宫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偏殿还亮着。案上,没有卷宗,没有账册,只有一个木盒,不大,很普通。四皇子站在桌前,没有碰。
沈昭宁站在一侧,也没动“什么时候送来的?”
“戌时。”
“谁送的?”
“守门的人说......”
她顿了一下。“放在门口。”
“没看见人?”
“没有。”
空气很静,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送东西进来,但这是第一次没人敢去接。
四皇子看着那盒子。“打开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你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四皇子笑了一下,很轻“钱,而且......”
他补了一句“是给我的。”
他伸手,停了一瞬,然后打开。盒子里,不是银,是银票,整齐,厚,没有印号,没有来源,像从系统里直接切下来的一块。最上面,压着一张纸,四皇子拿起,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殿下,你收不收?”
没有落款,没有印,像是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足够。沈昭宁看着那行字,没有惊。
她轻声说:“他们不是在试探你,是在登记你。”
四皇子抬头。“登记?”
“对。”她走过去,看着那盒钱。
“你收,你就在这套系统里有了位置,你不收......”
她停了一下“你也已经在账上了。”
空气一瞬间冷下来,四皇子握着那张纸。“那我现在,已经被写进去了。”
“对。”沈昭宁点头。
“你查得太深了,系统不会让你站在外面。”
四皇子忽然笑了一下“所以这是在拉我进去?”
“不是拉。”沈昭宁看着他。
“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她轻声说。
“属于哪一类人。”
四皇子沉默,他低头看着那一盒钱,很久,然后问:“如果我收,会怎样?”
沈昭宁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一下。
“你会被安排。”
“安排什么?”
“刚好那一步。”
“什么一步?”
“你最容易做的那件事。”
四皇子眼神一冷。“如果我不收?”
沈昭宁看着他,这一次。
她没有回避“那他们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让你......”
她顿了一下“像已经收了一样。”
空气彻底安静,这句话太危险,危险到没有出口。
四皇子低声说:“也就是说,选择本身,是假的。”
“对。”沈昭宁点头。
“他们不需要你同意。”
“只需要你......”她轻声说。
“符合。”
门外风声起,灯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听。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很有礼。
“进。”四皇子说。
门开,进来一个人,普通,干净,像个随处可见的文吏。他进来后,没有行大礼,只是站着。
“殿下。”
“有事?”
“来确认一件事。”
“说。”
那人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然后问:“殿下收不收?”房间一瞬间静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