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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宸骁盯着他:“你们就没人觉得不对?”

老主簿愣了一下,像真认真想了想,最后迟疑道:“......以前也都这么干。”

这句话,忽然让屋里所有人心里发凉。以前,一直,都这样。沈昭宁低头看着那些税册,纸页发黄,边角磨损,显然不是今年才开始。

她忽然轻声问:“新上任的官员,也会这样?”

老主簿居然点了点头。“会有人教。”

“怎么教?”

老主簿一本正经:“先告诉他别较真,再告诉他印要提前盖,最后告诉他......”

他顿了顿,小声道:“若真按规矩来,大家都得死在路上。”

屋里没人说话,因为谁都听得出来,他说的“死”,不只是字面上的死。

周明德忽然怒道:“荒唐!国法岂能如此儿戏!”

结果,那一直低头的县令,忽然苦笑了一声,“国法?”

他像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道:“大人,您知道从云州到京城,要跑多久么?知道雪天封路后,一个驿站能堵多少册账么?知道重新盖一次印,要排多少天么?我们也想按规矩。,可规矩根本不给人活路。”

空气彻底沉下去,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小吏跌跌撞撞冲进来,“周大人!”“出事了!”

周明德皱眉:“慌什么?!”

小吏脸色发白:“南平码头送册的驿卒......死了。”

屋里众人猛地一震。

“怎么死的?!”

“昨夜冻死在城外,人被发现时,还抱着账册。”

空气瞬间僵住。

那小吏声音发颤:“他身上......还背着重新核过的副册。”

没人说话,只有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刺骨。

沈昭宁缓缓抬头。“重新核过?”

小吏点头:“听说路上发现数字不对,他半夜又折回驿站重抄,想赶在今日前送进京......”

结果,死在了离城门不到三里的雪路上。屋里彻底静了。

那个老主簿忽然低下头,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今年已经是第三个了。”

楚宸骁目光骤冷:“什么意思?”

老主簿声音沙哑:“每年年底......都会有人死在送册路上。”

他说这话时,没有悲愤,甚至没有波澜,像只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而这,才最让人害怕,因为死人这件事,他们竟早已习惯。沈昭宁忽然觉得,这案子真正可怕的地方,可能根本不是空印。而是:所有人都已经默认这世上本该如此。

南城外,雪又开始下了,官道边停着一辆破旧驿车,车辕断了一半,马已经冻僵。鼻孔里结着白霜。几个巡城兵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因为死人了,而且死得不怎么体面。驿卒蜷在雪堆旁,怀里死死抱着账册,像怕被人抢走,人已经冻硬了。可手指还扣着绳,掰都掰不开。沈昭宁赶到时,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是送税册的......”

“活活冻死的?”

“就差三里地......”

“命比纸薄啊......”

楚宸骁也到了,黑色大氅压着风雪,他低头看了一眼尸体,眉头瞬间皱紧。因为那驿卒实在太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冻得青白,鞋底都磨穿了。

旁边兵头小声回禀:“回殿下,昨夜巡防时还看见他骑马进城,后来雪太大,人就没了。”

沈昭宁蹲下身,轻轻拨开驿卒怀里的册子,发现里面塞着两份账,一份原册,一份重抄副册。而副册上。墨迹甚至还没干透。

她眸光微顿。“他是在路上重算的。”

旁边一个老驿卒叹了口气:“多半是发现数字对不上,想赶在进京前补齐。”

楚宸骁冷声:“为何不等进京后再核?”

那老驿卒愣了一下,像听见什么奇怪的问题,半晌才道:“进京后再核......就赶不上时限了啊。”

他说得太自然,楚宸骁脸色却更冷,沈昭宁忽然注意到:那驿卒的手背全是裂口,指甲里还沾着墨,说明他昨夜确实一直在改账。

她低声:“查过身份么?”

兵头连忙递上腰牌,“青山县驿卒,许小七,今年刚进驿站。”

旁边有人小声补了一句:“听说家里还有个病娘。”

风雪里,没人再说话,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哭喊。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冲破人群。“让开!让我过去!”

她扑到尸体旁,只看一眼,整个人便崩了,“阿七!”

哭声一下撕开雪夜,围观百姓都沉默了。

妇人死死抱着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是说送完这一趟就回来吗?!你不是说京城有热饼吃吗?!你不是说这回能多领半吊钱吗?!”

没人敢劝,那老驿卒低着头,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年底送册,最容易死人。”

楚宸骁转头:“为何?”

老驿卒苦笑,“因为都赶,地方赶着核账,州府赶着送册,驿站赶着换马,京里赶着年底入库,每一级都在催,每一级都怕迟。”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跑死的就是路上的人。”

风雪卷过,楚宸骁沉默站着,很久没说话,这时。

旁边一个小官忽然低声:“其实今年已经算少的了。”

沈昭宁抬眼:“什么意思?”

小官小心道:“前年年底,大雪封路,光北河道就冻死了七个驿卒,去年有个主簿,为重送税册,活活累死在驿站,还有个县丞......”他说到一半忽然闭嘴。因为楚宸骁的目光已经冷得吓人,“为什么没人上报?”

没人敢答。

最后还是老驿卒叹了口气:“因为太常见了。”

空气忽然沉了,太常见了,所以没人觉得奇怪。沈昭宁缓缓低头,看向许小七怀里的册子,那上头的字迹已经被雪水泡花,可还能看清几处涂改。一石粮,两匹布,三十七两税银,就为了这些数字,一个人死在了雪路上。

忽然,楚宸骁开口:“把账册打开。”

兵卒连忙照做,厚厚一叠册子摊在车辕上。楚宸骁翻了几页,越翻,脸色越难看,因为上面的改动太多了,有些地方甚至连墨迹颜色都不同,明显是一路边走边补。而最刺眼的。是最后一页,那里赫然提前盖着州府官印,可数字却是后来补上的。楚宸骁盯着那枚印,声音发冷:“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规矩。”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忽然问那老驿卒:“若不提前盖印,会怎样?”

老驿卒想了想,认真回答:“那很多地方的册子,根本送不到京城。”

“为何?”

“因为等核完再盖印,往往已经封路了,而且有时候......”

他压低声音:“地方自己都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