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觉得有问题。因为，这根本不是秘密，它像空气一样，存在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天下本来就该这样运转。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又有小吏急匆匆跑来。“周大人！出事了！”
“又怎么了？！”
那小吏喘着气：“负责整理旧档的库吏......刚刚上吊了。”
屋里所有人猛地一震，“人呢？！”
“已经死了......”
“留遗书没有？”
小吏声音发抖：“有，上头只有一句话......”
他咽了口唾沫，缓缓念出：“别再翻旧账了，大家都会死。”
库吏上吊后的第二天，皇帝下旨，彻查空印。旨意传下时，整个京城安静得吓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终于要开始抓人了。而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
是青山县县令，裴修，消息传开时，连户部都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朝里几乎没人认识，不是大贪官，不是重臣，甚至不算什么有背景的人，只是个七品小县令。但所有人都明白：朝廷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先砍下来的脑袋。
午后，大理寺，风冷得像刀，裴修被押进堂中时，沈昭宁正站在廊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微微怔住，因为这位“罪大恶极”的空印县令，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会翻天的人。三十多岁，瘦得厉害，官袍洗得发白，脚上的官靴甚至还裂了口，像个穷教书先生。他被押着跪下，动作却很平静，甚至还先整理了一下袖口。
旁边狱卒低声嘀咕：“还挺体面。”
这时，堂门打开，楚宸骁走了出来，黑色官服压得人喘不过气，整个大理寺瞬间安静。
“裴修。”楚宸骁声音冷淡，“青山县税册空印，是你盖的？”
裴修低头，“是。”
“为何提前盖印。”
“怕来不及。”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早准备好了。
楚宸骁眸色发沉：“你知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
裴修居然认真点了点头，“知道。”
“知道还做？”
裴修沉默片刻，忽然苦笑，“殿下，若不这么做，今年青山县的税册，现在还在半路。”
堂内安静。
楚宸骁继续问：“你空印多少年了。”
裴修低头，“六年。”
旁边记录的小吏手一抖，墨都洒了。六年，他居然说得像在报天气。
楚宸骁盯着他：“六年无人发现？”
裴修犹豫一下，小声道：“发现过。”
“谁？”
“上一任巡察御史。”
“然后呢？”
裴修更小声了，“他教我......别盖歪。”
“......”
整个堂里忽然安静得诡异，连旁边几个差役都愣了。
有个年轻书记官甚至没忍住：“啊？”
裴修似乎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对，连忙补充：“因为骑缝若没压齐，路上容易补不了数字......”
他说得认真极了，认真得像在交流公文格式，沈昭宁忽然有种极荒谬的感觉，这些人，真的不觉得自己在犯法。
楚宸骁脸色越来越冷，“你可曾借空印贪墨税粮？”
“没有。”
“可曾私改灾账？”
“没有。”
“可曾收受贿赂？”
“......没有。”
“那你为何空印。”
裴修抬起头，眼底全是疲惫。“因为青山县太远了，从县里到州府，要六天，州府到道台，要四天，再到京城，又是半个月，一旦数字有误，重新誊抄，再盖印，再送，根本来不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去年冬天，主簿在路上冻病了，今年春天才下床，前年重核税粮时，驿马跑死三匹，去年有个新来的书吏，第一次按规矩核账。”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楚宸骁盯着他：“然后呢？”
裴修苦笑。“然后账没送到，青山县被罚了半年俸，那个书吏后来天天被骂，第二年，他学会先盖印了。”
屋里没人说话，因为这一切听起来太荒唐，偏偏又太真实。
这时，刑部官员忽然冷声：“所以你就敢违法？”
裴修低着头，很轻地说了一句：“下官只是想把账送到京城。”
这一句，忽然让整个大堂静了，沈昭宁第一次认真看向裴修，她发现：这个人身上没有贪官的油滑，也没有死到临头的恐惧，只有一种被长年累月磨出来的疲惫。像个一直在跑的人，终于被拦下来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哭喊。“老爷！老爷！”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冲进院里，怀里还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差役连忙阻拦：“退下！”
可那妇人已经跪倒在雪地里，拼命磕头，“求大人开恩！我家老爷真没贪啊！”
小女孩也被吓哭了，死死抓着裴修袖子，“爹......”
裴修脸色终于变了，急忙低声：“谁让你们来的？！”
妇人哭着：“全县都知道你被抓了！百姓凑钱让我们进京的！”
她说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竟是一堆零碎铜钱，有些甚至磨得快看不清字。
妇人哭着：“他们说......说老爷是好官......让我们给您带路费......”
大堂彻底静了，连几个原本满脸冷意的官员，都僵住了。，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被抓来问罪的人，在百姓眼里，居然真是个好官。
楚宸骁缓缓看向裴修。“你没贪？”
裴修低头，半晌，轻轻摇头，“那你图什么。”
裴修沉默了很久，久到雪都快落满肩头。
最后，他低低说：“图事情能办完。”
风吹过长廊，没人说话。沈昭宁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因为她忽然发现：这案子最难的地方，不是坏人太多。而是：很多被抓的人，根本不像坏人。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又有急报传来，“报！”
一名小吏冲进院中，脸色惨白，“户部刚查到，南河道、东平码头、西州府......全都有空印！”
空气瞬间凝固，那小吏声音发颤：“若按律，至少牵连三百余名地方官......”
旁边刑部官员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可没人反驳，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三百，可能还只是开始。雪越下越大，裴修仍跪在堂中，像忽然被整个天下压住了。
裴修被押入大理寺后的第三天。朝会，终于炸了，天还没亮，承天门外已经站满官员，雪积得很厚。所有人的官靴踩进去，都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踩在人骨上，没人说笑，因为昨夜户部连夜核查后，又报上来一份名单，涉空印官员：三百七十二人，而且还在继续增加。这已经不是一桩案子，而是整个大楚官场都开始往外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