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惹?”黄毛哼了一声,“她一个女的,能怎么着?”
周稚梨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另一部手机。
备用的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沈渡,我在城东南京路这边的巷子,有人打人。你过来看看。”
她挂了电话,看着黄毛。
“我朋友马上到。你要不要等他来了再跟他说,这个人偷了你什么东西?”
黄毛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周稚梨,又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已经开始往后缩的同伴。
他把木棍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算你狠。”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美女,你小心点。这个神经病不正常。我们盯了他好几天了,他每天都在这条巷子里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也不吃饭。就站在这棵树下,仰着头,看树叶。看了好几天了。你说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他走了。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周稚梨站在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她想起那个混混说的话。
“他每天都在这条巷子里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也不吃饭。就站在这棵树下,仰着头,看树叶。看了好几天了。”
好几天。昨天她开车经过这里,看到他靠在墙上。
前天呢?大前天呢?他在这里等了多少天?他在等谁?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的男人。他还蜷缩在那里,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像两颗星星,落在了泥泞里。
“你能站起来吗?”她问。
男人摇了摇头。“腿软。”
周稚梨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她用力把他拉起来,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你每天都在这条巷子里?”她问。
男人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
“等谁?”
“等一个会停下来的人。”
周稚梨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满是血痕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根植于骨子里让人无处可逃温柔又危险的笑容。
“陈知远。”她叫了一声。
陈知远一直站在巷口,没有说话,没有动,像一尊雕塑。
听到她叫,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靠在墙上的男人。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陈知远的眼睛是深的,沉得像一潭深水。
Amos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鬼火。
“帮我扶他上车。”周稚梨说,“送他去医院。”
陈知远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疑问,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没有问。他弯下腰,扶住男人的另一只胳膊,把他从墙上拉开,扶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叫疼,也没有停。
他走到车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周稚梨。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稚梨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稚梨。”她说。
男人笑了。那笑容不是嘴角弯起的那种笑,是整个人的放松,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映着他脸的眼睛,看了很久。
“周稚梨。”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品尝一颗糖,慢慢地在舌尖上化开,“好听。”
陈知远拉开车门,扶他上了车。
他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脸上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他没有擦,任它流。
周稚梨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睡着了。
陈知远坐在副驾驶,也看了后视镜里那人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子驶出巷子,拐上大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流光。后座上那个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梦里传来的。
“梨梨。”他叫了一声。
周稚梨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叫她什么?
“你叫错人了。”陈知远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她不是你叫的。”
后座安静了。周稚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是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但他笑了。
车子停在市人民医院门口。
周稚梨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后座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Amos。”她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Amos!”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男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但那里面的光有些散了,像被风吹散了的烛火。
他看着周稚梨,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她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下车,我带你进去。”周稚梨推开车门,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陈知远也下了车,抿着唇站在旁边,没有动,只是看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