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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稚梨伸出手,扶住Amos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拉出来。

他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他站在地上,晃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渍,伸出手,慢慢地弹了弹,像在弹掉衣服上的灰尘。

“不用去医院。”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皮外伤。”

“你脸上的伤口在流血。”

周稚梨看着他,“不缝会留疤。”

Amos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血珠又渗出来。

“我脸上本来就有疤。整容的时候去掉了一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多一道少一道,无所谓。”

周稚梨的手指收紧了,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人,要换一张脸才能回来?

“走吧。”她没有再问,扶着他往急诊室走。

陈知远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的皮鞋踩在医院大厅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急诊室里人很多,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和药味,扑面而来。周稚梨把Amos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去挂号处排队。

回头的时候,看到陈知远站在Amos面前,低着头,看着他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的话。

她听不清,但她看到Amos的嘴角弯了一下。陈知远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我来挂。”他拿过她手里的挂号单,“你看着他。”

周稚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长椅上的Amos。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一个等死的人。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Amos。”

他睁开眼睛。

“你和陈知远认识?”

Amos歪了歪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无辜,像一个被问到难题的孩子。“不认识。但他不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你。”Amos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看别人,是平的。看你,是深的。”

周稚梨没有说话。

“你也喜欢他吗?”Amos忽然问。

周稚梨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Amos笑了笑,笑容扯动伤口,血又渗出来了。他没有擦,任它流。“随便问问。你不用回答。”

陈知远挂了号回来,把就诊卡递给她。“外科,三楼。走吧。”

他弯腰去扶Amos,Amos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他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扶住墙站稳了。他看着陈知远,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我自己能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地,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被风刮不倒的树。

风衣的衣角被空调吹起来的冷风掀动着,一下一下的,像在跟谁挥手。

陈知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很深。

“陈知远。”周稚梨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

“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知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谁。”

“谁?”

陈知远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周稚梨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梨梨,你离他远一点。这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

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了。周稚梨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她不确定该信谁。

但她确定了一件事——Amos不是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不会让陈知远露出那种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讨厌,不是警惕,是忌惮。

外科在三楼。医生给Amos清理了伤口,缝了七针。

左颧骨到下颌,一针一针地穿过去,黑色的线从他的皮肉里穿过,像缝一件破了的衣服。

他一声都没有叫。护士递给他一块纱布让他咬着,他摆了摆手,拒绝了。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周稚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黑色的线在他脸上穿来穿去,胃里一阵一阵地翻。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西边的天是橘红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缝完了。医生在伤口上贴了纱布,又开了一堆药。消炎的,止痛的,还有外用的药膏。他把药方递给周稚梨,看了Amos一眼,说了一句“命大”,然后走了。

Amos从床上坐起来,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被血渍浸透的衬衫。

他伸出手,解开扣子,把那件衬衫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他的身上有很多疤。

不是刀伤,是手术的疤。胸口,腹部,肩膀,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着,交错着,布满了他的上半身。

还有一些像针眼一样的小点,密密麻麻的,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钉过。

周稚梨看着那些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问,但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赤裸着上身,像一尊被打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雕塑。

Amos从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穿上,扣好扣子。他转过身,看着周稚梨,笑了笑。

“吓到你了?”

周稚梨摇了摇头。“没有。”

“骗人。”他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在抖。”

周稚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的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拳。

“走吧。我送你回去。”她说。

Amos没有说他在哪住。她没有问。

她开车,他坐在后座,陈知远坐在副驾驶。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流光。

“往哪走?”周稚梨问。

Amos报了一个地址。城东,老城区,一条她没听说过的巷子。

车子开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路很颠,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车灯照过去,水洼反射出冷冷的光。

“到了。停车吧。”Amos说。